第四章 大理寺办案，死人比活人诚实
大唐长安，渭水河畔。
乌云压得很低。
细密的雨丝如同天地间扯不断的大网，笼罩着这条孕育了帝都繁华，此刻却漂浮着罪恶的河流。
河滩上，几具泡得发白的女尸被衙役打捞上岸，一字排开。
这些尸体身着残破的大红嫁衣，原本喜庆的红色在浑浊河水的浸泡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暗红。
那是陈旧血迹与河泥混合后的颜色。
周围围满了金吾卫和万年县的官差。
裴侍郎府的喧嚣刚过，这边就发现了失踪新娘的尸体。
苏无名蹲在尸体旁，手中拿着一块姜片压在鼻下，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
他翻看着死者的眼皮，又捏开了死者的下颚.
“死者口鼻有泥沙，腹部隆起，看来是溺水而亡……”
苏无名低声自语，正准备下结论。
“若是苏县尉这么写尸格，这案子怕是永远破不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过雨幕，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苏无名手一抖，姜片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
一把油纸伞下，周证白衣胜雪，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却好似不敢沾湿他的衣摆。
在他身后，还跟着那个刚才气冲冲离开，此刻却不得不来查案的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
卢凌风脸色很难看。
不仅是因为裴喜君的事，更是因为刚才在路上，周证说了一句“去渭水，有鱼上钩”，结果一来就真的看到了尸体。
这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他非常不爽。
“周大人，你也来了。”
苏无名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比在裴府时更加恭敬。
他是个识货的人。
之前席上，周证那一手闻香识毒的本事，已经折服了他。
周证收了伞，递给旁边的一名官差。
他走到尸体旁，并没有立刻蹲下，而是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
“不是溺水。”
周证语气笃定，正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卢凌风忍不住冷哼一声：“大理寺丞好大的官威，连尸体都没碰，就敢断言不是溺水？”
“这也太草率了！”
“这渭水浪急，失足落水者不知凡几，这些人分明就是淹死的。”
周证看都没看卢凌风一眼。
他从怀中掏出一副特制的薄如蝉翼的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这一动作，透着某种奇异的仪式感。
“苏县尉，借你的验尸刀一用。”
苏无名一愣，连忙将工具递过去。
周证接过刀，蹲下身。
“溺水者，水入肺腑，极力挣扎。”
“故而口鼻处必有蕈状泡沫，指甲缝隙中必有河底泥沙水草。”
周证一边说着，一边用刀背轻轻拨开死者的嘴唇，又抓起死者惨白僵硬的手掌，展示给众人看。
“你们看。”
“口鼻干干净净，指甲缝里只有残留的蔻丹，没有半点泥沙。”
苏无名凑近一看，果然如此。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对啊！我怎么忽略了这个！”
“没有挣扎痕迹，说明入水前就已经死了！”
卢凌风脸色一僵，刚才的反驳像一巴掌打回了自己脸上。
他不服气地问道：“那为何腹部隆起？这不是喝了水是什么？”
周证没有回答，手中的验尸刀如行云流水般划过。
当然，他并没有真的剖开，只是用刀柄在死者腹部几个穴位上有节奏地按压。
“噗——”
一股暗黑色的气体，混合着腐败的液体，从死者口中喷出。
一股极其浓烈的腥甜气味，瞬间盖过了河边的泥腥味。
这味道，在场的人都很熟悉。
长安红茶！
周围的衙役捂着鼻子纷纷后退。
周证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是尸体腐败产生的气体，加上她们生前被灌入了大量的……”
周证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苏无名。
苏无名脱口而出：“长安红茶！”
“确切地说，是作为原料的西域幻草。”
周证站起身，摘下手套，扔给一旁呆若木鸡的官差。
“她们是被当作容器，放干了鲜血，用来制作那种所谓的‘仙茶’。”
“死后，为了掩盖罪证，才被抛入渭水。”
“抛尸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因为尸僵还没有完全形成，关节尚软。”
周证每一句话都简短有力，直击要害。
苏无名听得如痴如醉，眼中的崇拜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这是什么样的眼力？
这是什么样的经验？
狄公当年，怕也不过如此吧？
“受教了！周大人真乃神人也！”
苏无名长揖到地。
如果说在裴府，他还有几分同僚间的客套，现在则是彻底的心服口服。
【叮！再次截胡苏无名高光推断，声望值+200！】
【叮！获得苏无名深度认可，解锁新技能：大唐地理全图（活地图）！】
脑海中的提示音让周证心情不错。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卢凌风。
“卢将军，现在你还觉得，我是草率吗？”
卢凌风按住腰间横刀，手指用力。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论武功，他输了。
论情场，他输了。
现在论查案，他这个金吾卫中郎将，竟然连人家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愤怒。
羞恼。
还有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就算是抛尸又如何？”
卢凌风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只能说明凶手残忍至极！”
“我金吾卫负责长安治安，绝不会放过这帮畜生！”
“这茶既然叫长安红茶，必然在市井中流通。”
“只要找到源头，就能抓住真凶！”
说到这里，卢凌风眼睛一亮，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鬼市！”
“这种害人的东西，只有在鬼市这种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才会有线索！”
卢凌风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马匹走去。
“本将这就去鬼市，哪怕把那地下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凶手揪出来！”
苏无名见状，连忙喊道：“卢将军！鬼市地形复杂，凶险万分，不可鲁莽啊！”
“哼！龙潭虎穴，我卢凌风也闯得！”
卢凌风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看着卢凌风远去的背影，苏无名急得直跺脚。
“这……这也太冲动了！”
“没有周大人的勘验结果，他去哪里找线索？”
周证看着雨幕中消失的一人一马，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踩中陷阱的笑容。
“苏县尉，不必着急。”
周证慢悠悠地撑开伞。
“这只愣头青若不去闹一闹，又怎能惊动藏在暗处的毒蛇呢？”
“既然有人愿意去当诱饵，我们只需要跟在后面，等着收网便是。”
苏无名一怔，看着周证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位周大人，好深的心思！
不仅算到了死因，算到了凶手的手法，甚至连卢凌风的性格和反应，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这就是大理寺的人吗？
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