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云压得很低，一堆一堆在上空绵绵延延，从上面掉落下来一片片的雪片飞扬着。我走出门，我感到自己身体的压力和重量。我感觉着身体。我有一个身体，身体是我的。身体连着我，我在身体之间。我是由肉和血和一些实体的东西组成。很多的时间里，我不会有这种感觉，我忽视了我的身体。现在，我感觉到了身体，我感觉到我女人的身体。周期性的流淌，是身体沉重感的起因。在雪天里走路，我感到有点冷，而平时忽视了的实体都在感觉中，但又都不入感觉，隔着一层似的。女人感使我觉得有点忧郁，我用女性的意识去注意街上的女性。那些走着的女人，形态美与丑的，穿着好看与难看的，女人具体的感觉涌到我的心中来，让我觉得疲惫，觉得累。我觉得女人人生的拖累和悲哀。时光的流逝也有着了压力，也形成了重量。这时光的意识浮浮沉沉，有着遥远而曾经的感觉。一念之间，不知我如何落到了这个现实的雪的街上，人和车的流动，凝成的一个陌生画面的感受。雪飞飞洒洒，扑在脸上，滚落着，凉热交融。仿佛多少遥远的时间里，我已经如此存在过，苍茫而独步于雪中。岁月已有三生相隔。遥远的时间和流动而陌生的背景都隔着一层。只有我自己的感觉实在。
进了办公室里，顿感房间的暖和。身子里还是冷，仿佛被暖感逼到根部。我双手搓搓，手指合拢着，感觉在指头外面。被关了一个晚上的房间，里面有着一点劣质的涂料的气息，还掺着书的味道。那些气息融在一起，融成了一点暖意。其他人还没有到，我独自一人在房间中间站了站，看着前面窗子上渐渐被人气模糊了的玻璃。窗台上不知谁放着了一盆文竹，已显得萎萎的，发着一点枯黄色。我不喜欢养花草，特别是盆养的。弄不清是不是我接受了过去认为花草属于资产阶级的概念。指针还差十分到八点，我动手打扫房间，那是我每天都做的工作。我弯腰扫地的时候，腰和腹部有着一点肉体的感觉，身体的又一次下坠感。从地上扬起一点灰尘，沾着水泥地的气息。许多的气息飞扬着，我想那些气息是物质的，很细很小的不怎么看得见的物质都在飞飞扬扬，随着人的呼吸，从鼻子进入人的内部。就是干净的地方，空气中也有着异物的气息不断地进入人的身体。人身体的内部也是气息的所在，是气息的房间。房间之上，悬着一个钟，钟的指针在缓慢地转动着，自顾地运作着。那就是“我”。我伸出手到玻璃窗上，我用手指轻轻地擦一擦玻璃上的雾气，显着几道清晰的手指印痕，从指印间看出去，外面一片动着的白色。我在办公桌前坐下来。办公室人员一个个地进来了，他们打着招呼，说着坏天气、雪真大和车真挤的话。那些声音都在我身体的感觉之外。而我身体内的感觉，是气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味道，都混合在一起，进进出出的。我忍受着。每月都有几日，我会生出这种感觉。我必须要忍受几天，才强烈地真正地感受着“我”。“我”是具体的、实在的、渺小的、可悲的。我清楚身体对我的实在意义，我很难把这种感觉排出去，我无法把自己的门关上，不让进入。要进入的还是随便地进入了，永远地进入。我对外在的东西无法抗拒。我自觉到我是一个女人，一个弱者，有着人所具有的一切弱点，由此而悲哀着。
一个个进来的人，都有着他们的形态，一个个都有着他们的气息。那个大胖子腆着大肚子，身上有一股老油味。而那个戴眼镜者便有点歪着头，走路似乎有点跛，一踮一踮的，身上有一点干枯的气息，衣服上有种没晒干的味道。而孙小圣则脸上永远带着殷勤的笑，像挂着一般，他的身上有着可以嗅得出来的香水味,那味里又掺着头发的气息。我对气息的敏感，也是这几天所有的，气息浓了重了，我觉得有点要呕，胃里干翻翻的。我也是这时才会感到我之非我，我并不统一，无法和外部统一，也无法和自己的内部统一。
那个大胖子，从我身边去倒水的时候，他的老油味里掺着一种似乎是突然从他衣服里钻出来的隔宿韭菜味，我终于忍不住地干呕起来，我使劲地忍，还是没忍住。我掩住了嘴，没人注意到我，直到我发出声音来，他们才看着我，转而他们都过来表示了关心。
那个大肚子的宽胖者，朝四边看看说：“为什么不开窗？开窗透透气，开窗透透气就好的，这种病我懂。”
我摇摇手，我用手指指那盆文竹。我注意到戴眼镜的眼光，这才知道那是他的。孙小圣便说：“一盆花又有什么？人最重要，开窗开窗。”他就伸手开窗，眼镜先生也去开窗。窗子开开，透进来的一股雪的气息。外面的冷气与房间里的气息融在一起使我的神经有点麻木。我的头仿佛被冻凝起来。我不想说什么。我迎着冻，我忍着。我在那里坐着写信封，写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时，发现房间里的人也许有什么事都出去了。我看到那棵很瘦的文竹，它还连盆在窗台上，映衬着外面白的雪景，显着了绿绿的样子。我并没有生出怜悯，我只是看着它，看着它的那点绿色。它似乎一直是这个样子，它并不会感到冷。它没有直接地呼吸，但它会冻死。外面的草都冻死了。死了就死了。我想着死，这几天里我会有许多奇怪的不同平常的想法。流动着的许多的思想，也正和“我”的感觉有关，我的思想在“我”之中流，便如绿色映在它的表层上。
我的手指慢慢地冻麻，但我还是坐着写着。电话铃响起来，我过去接电话的时候，我才感到，整个身子仿佛都凝在了椅子上，凝成一个木块与椅子连成一片。
电话是雅芬打来的。听到雅芬在电话里带点严肃的声音，我的精神便松快起来，我想到雅芬又给我找到一个新的对象了。
“说你啊说你啊，大概是有缘了，我昨天到一个朋友那里去，他是搞字画的，弄了一个聚会……我说你啊，以后也多和我一起去这类文化沙龙走走，多是有学问的。现在的学问人，又有点变化。大款一开始都是暴发户，那时只要靠冒险。而现在，赚了钱的老板都懂得没有文化不行，文化人也懂得没有钱也不行。文化也就参与到生意中去，出主意，做策划，只要点子好就能赚钱。这样，文化人也就有钱，实在比那些走不出去的文化人活络得多。这样，就有一批最先和企业老板结合起来的文化人，这样的人是目前社会最火的……”
雅芬的声音在电话里慢慢地带着了一点激动，每次她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都会先给我介绍一点社会大背景，做一点思想工作，这也是习惯。那些对象都属于最火的，雅芬的眼光永远朝着最火的。她对最火的有着那种女性至切的关注。
雅芬说着那人的名字和职业时，她的声音怀着一点神秘，我的精神完全松开了，我觉得房间里的气息像被一股旋流转起，往窗外旋去。我的眼前也像扯开了一层雾的纱，亮了一些，明快起来。我感到也许是阳光透进窗来的缘故吧。我不再觉得冷，那股热力慢慢地渗进我的肌体中去，随着血管气穴回旋，也暖了下腹部。下腹在暖意中，化开了，和全身的感觉融成一体了。
“……他穿一件黄格子的外套，牛仔裤，很洒脱的，看不出他是一个结过两次婚的……”雅芬说他结婚的时候说得很快很随便，她只顾细细地说着那个我没听清名字的男人的穿着和模样，“他头发有点长，现在这批人都留长头发，长头发就显得飘逸。我让我家那口子也留长发，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长头发是男不男女不女的，还说阳刚阴柔，头发长自然见识短，都是乱七八糟从旧书旧时代阴沟里钻出来的味道。他纯粹是个老土呢。说起来当时我看他也是个文化人，现在知道文化人也是有区别的，区别就在于有的骨子里是土的，有的骨子里从上到下都有着新的想法、新的意识……”这也是雅芬的习惯，每次她向我介绍对象时，总会批判一下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永远是不开化的。
“……他问我，你是什么样的。我就问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