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约冯立言的时候，我说在“皇中皇”，他一时有点弄不清，我说：“‘皇中皇’，你不知道吗？所有的士后面都贴着一张广告，情调自有‘皇中皇’。”他似乎还是弄不清地说：“我真想和你见一见。”我说：“就在‘皇中皇’见啊。”他想了想说：“好吧，可是我不知道那是哪儿。”我说：“你只要找一辆出租车，爬上去，说到‘皇中皇’，师傅就会把你带到那里了。”那天晚上，我就去了皇中皇。我也只是听说过那是个高雅的舞厅，并不知道在哪里。坐出租车到那里时，在车上就看到冯立言站在大门口，一片霓虹灯光映着他。他的半个脸被映成彩色的。彩色在旋转着，他的脸上也彩光流溢。他看到我，不像在以往安静的地方，样子有点可笑地朝我笑笑。
我笑了，我显得兴致很好地对他说：“今天，我很想跳个舞。”他伴着我一起走进舞厅去。在朦胧的过道里，冯立言才开口说：“我们还从没在有人的地方相约，特别是舞厅里这么多的人。”我回眼朝他一笑。我心里想，谁也不认识我们，我们不就像在无人的地方嘛。冯立言大概懂了我眼中的意思，静静地跟着我。高雅的舞厅里的人不多，我曾听雅芬说过，这种舞厅消费很高。我们选在一个角落里坐下，一个男侍者送来茶后，问还要什么。我说：“安静。”我是笑着说的，那个侍者大概没有听懂，弯下身子来问我：“小姐，你说什么？”我说：“只需要安静。”他点点头便走了。我觉得这个侍者还是很有风度的，他走路步子很正，在舞厅里这么长时间，也没有让舞曲引动他的步子。
冯立言大概还不习惯这种环境，他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到他想说话的时候，我站起来，朝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他也站起来，我们走进舞池去。我原本以为冯立言不会跳的，但他走动起来，步子很合节奏，看得出来是有人教过他的，也许是他的妻子。这一点他并没有对我说过，他对我说过那么多的事，我几乎认为他是无所不说了，但还是有没说的。毕竟我不是生活在他的身边。
我们跳得不错，走得很合拍。冯立言一直没有评价我的舞姿，也许他认为我是天生就会跳舞的，不止一次在这样的舞厅里跳过舞了。他跳舞的时候一声不响，脸微微侧向着另一边，这是合着国标舞的规定。我们踩着步子，也仿佛已经多少次这样跳过了。我没有感到冯立言手指的示意，似乎用不着示意，我们便自然地走步旋转。
重新坐回到位子上去，我觉得我的心境也已合着了舞曲，有一种回旋相合的畅快。冯立言坐在小茶几的对面，我们面对着面，他的手肘搁在桌上，双掌合着，手掌掩着了他的下半个脸。我把手搁上去，我的手掌就靠着了他的手掌，他移开一只手来掩着我的手。我们便让那手掌靠着。他慢慢习惯了这种环境，显着以往相约在各种安静的场合下的神情，露出一点我熟悉的微笑。然而毕竟在这舞厅的场合里，他的表情中又多了一点柔情，也许是灯光朦胧的缘故。
“我一直怕进舞厅，我怕舞厅里的虚假气氛，这里的一切都那么彬彬有礼，文雅合拍，似乎一切都是融合的，而一旦走出舞厅，那种融合便被打破……”他转眼看了看舞池，正放着一曲很柔慢的萨克斯音乐，舞厅里的灯光暗了好多，只有几处很小的黄黄的暗灯亮着，迷蒙，舞厅里却不知从哪里走出好多对的人影，在慢慢地旋动着。萨克斯黑管在低低地响着，如一片昏暗的海滩边，水轻轻地漫过来。
他的手掌紧了紧，我的手掌在他的掌底微微地抚了抚。他的眼正对着我，以前我们靠近的时候，也没像在舞厅这样完全直面相对过。我看到他的眼光在暗影朦胧中，流动着一点蓝莹莹的光。他的手掌底有点硬，他呼吸着男性粗重的气息，我深嗅一下时，嗅到了一点夹着面前小红烛燃烧的气息。我轻轻地把气息吐出去，我感觉着我的气息，在他的四周绕着，柔柔地包围着他。
我说：“相对才有融合的需要，融合了便总要产生相对的结果。什么场合都一样。”
“需要也是欲望，没有欲望就没有相对。”冯立言的手掌热起来，仿佛要烘软我的手，我起身来拉他下舞池去。他随着我，相拥相靠地脚下轻轻地移着步。他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
“……我讨厌我的欲望，科长的事结束了，我想我应该解脱了，但我的心不知为什么没有回复到原来的状态。我对自己说，眼光太小，心也太小了。有时我看到新上任的小吴很少再进入同事聊天的圈子，说话总咬着一种不同以往的味道，转转弯弯地说出一点报上的语言，一旦看到上级领导便会露出笑来迎上去，大大小小的事显得很忙的，有时会觉得他实在当得忙累。再看他也喜欢那样忙，一旦有了一顶官帽子，喜欢让人看他忙着，也带着大家忙起来。我有超越的想法，可是我无法超越。你是不是感觉到，人的周围本是有一股气的，气随心而动，只要有一点事，一点小事，原本平静的气就会动荡起来，周围他人的气都会卷进来。事情过去了，看上去没有了痕迹，但气的冲击还在，在暗下里打着旋。我看到小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想他大概也一样。我们总是说，我早没看清某某人。其实那时看的是某某，现在看清的也是某某，只是我们的气感变了，所以感觉就不一样了。母亲小时候总对我说，不要和人斗气……”
冯立言说到了他的母亲，触动了我的意识。我想到，是不是人死了，那气还在，在世界中游荡飘浮呢？我恍惚知觉着缓缓的音乐像是叙着一个境地:风低低地呼啸着的，树枝瑟瑟晃动在清冷的天地中，他母亲的气在飘飘荡荡，升在高处，注视着她的儿子。我的脚步旋移一步，带着冯立言转了一圈，感觉便回到舞厅的音乐上来。这是一曲如泣如诉的情歌，听来有一点苍凉感。周围的人却都跳得很悠然。
“气是人的感觉，人是无法摆脱感觉而生活的。”我说。
音乐愈低下去，在似有似无中结束了。我们回到座位上，面前的小桌在小红烛光下映着一片朦胧的亮色。冯立言继续着他的叙述：“……我和小吴的办公桌左右相靠，他那日便吩咐我帮个手，让我端开他的办公桌面，他把抽屉架子转了个身。我就端着，看着他慢慢地放好底座。以往我们办公室里都会有帮帮手的事。然而我把桌面放下以后，我看到他是面对着了我，当然不只是我，他和所有的同事都面对着……”
舞厅里的灯亮起来，旋转起来，响起了迪斯科的音乐，脚下地面都震跳着节奏。面前冯立言的脸在光的切割下，明明暗暗的，说话的声音很难听清楚。我看着他，他的嘴在动，我恍惚就站立在他的办公室里，他端着办公桌可以分解的桌面，小吴正放着桌架子，他把桌架子放了一个角度，退两步，看一看，再移一移，小吴的身子擦到了搬着桌面的冯立言，冯立言退后一点，背碰到了后面的办公桌。我对冯立言说，你可以把桌面放在后面的桌上歇一歇。他听不见我的声音。耳边迪斯科的声音是越来越响了。
“……那个姑娘是下属机构的，小吴和她对坐着说话，说得神采飞扬……是一脸恭敬的神情……我正要坐下……小吴进一步发挥着当官的口气：‘让你搞的那份下属机构活动情况呢？’我说：‘……交到工会去了。’他眼睛一抬：‘我还没看呢，怎么就送去了？去把它拿来。’按以前的习惯，搞了情况就送出。大家都知道这情况谁也不会当回事的，但科长当然也有权审一审情况材料……我出了门，突然想到，材料送工会，他应该早就知道的，他完全可看可不看的。他要显示的正是在人面前支派人的神气……那一瞬间，似乎所有的气都凝在了一团，越凝越紧，我回转身去，我走到了他的面前，我一直走到很近，我望着他的宽边眼镜，说一声：‘我不干了。’我尽量放低着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了我从没有过的高嗓门……”
我看着他把桌面摔下去，桌面在水泥地的楼板上发出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