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人通知我去接电话，我觉得出乎意料。从来没有电话找我，电话只有办公室里有，离资料室有着一段路，再说我也不愿意在单位里接着朋友的电话。雅芬了解我，所以她从来不打电话来。而我就没有其他可以通电话的朋友了。对认识了我问我要电话号码的人，我都告诉他们我通不了电话的。我想大概是那个记者，他的样子并不使人讨厌，圆圆的一张娃娃脸，总好像是希求着别人的友情。但他的这一做法却使我讨厌。
打电话来的却是孙小圣。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走调，显得结结巴巴的。他先让我猜他是谁，想以此调节气氛。但他很快被我的沉默打乱了，他便开始说着他的一些琐事，说几句便会喂喂地叫两声，听到我的声息再说下去。后来他敏感到了什么，他问：“你不希望我打电话吧?”
我说：“是。”
他愣了一愣，便说：“那好，我知道你不喜欢电话打到图书馆，我听你说过的，每个人在单位都有具体环境的嘛。我是不是以后不要打了？”
我说：“是。”这一次他连着说了下去：“那好，我还是直接去找你吧。哪一天，你下班时我会静静地等候在图书馆门口的。”他似乎不想再听我的回答，随后又说他不会再打电话，便挂了电话。
在送书组的那段日子，算起来还不太远，但我感到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我往往会觉得过去的日子都一下沉到了很遥远的一个地域里，一个陌生的地域，一个另一层面的地域，一个飘浮的地域，一个梦一般的地域。那种存在的真实感只是一次性的，只是一瞬间的，只是一恍惚的。鲜明的现实瞬间失落，四周环悬着的都在飘浮，就如登在一片云间，意识的腿踩上去实实在在的，而四周触碰的那些坚实的外在，都在旋转着，在瞬间触觉中转动着，往下滑去。低头再去看滑落了的那些感觉和情景，便都模糊在一片迷迷茫茫间，一层雾般飘飘浮浮的了。送书组的那些日子已经与许多过去的岁月一般，有时不用意识去分辨，便恍惚都糊在了一起，滑落到一个迷茫的平面上，无前无后，无上无下，只偶尔梦般地闪进记忆中来。孙小圣的电话连着了那段旧生活。我越来越感到，有时眼前不远的生活似乎滑落到了很远处，而记忆中还鲜明一些的，却是以前在农村的生活，还有一点童年的生活，一点有关父亲的生活。要不是有对时间的理性的分析，那些流逝了的在记忆中实在很难分辨前后。因此我接了孙小圣的电话，一时有一丝轻快的感觉，像牵着一根旧绳。
便有几日，我出了图书馆的门，会生出迎着一个身影的意识来。在男性中，还很少有孙小圣这样不怕拒绝的。我也感到我的内心生成的一点变化，我的理性并不喜欢这样的变化。
那天回到我的那幢旧楼里，没多大一会儿，便有人敲楼下院子的门，拍得很响。常常会有人敲院子的那扇旧薄板门。有时我会诧异它总在拍打中晃动，竟也没有被敲破。那扇门总是关着，院里住着十多家人家，每家都有自家的门，眼看着一家家的门包了铁皮，也有上了防盗铁栅栏门的。我不串门，也不知这里的人家有没有富户。我出门进门时总把那院门开着，我不喜欢听拍门的声音，我还怕由拍门声而引起对旧薄板门印象的联想。住院子深处的老太，不断出来把门关上。她经常见着进门来的我，就咕哝上一句，说报上登谁家的东西被偷了。她提醒着我：“要记住把门关上，特别像你这样的一个女人，你要等着哪一个人，可以让他敲门。”老太说着这话的时候，她的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木然的神情，让我有岁月流逝的下沉感。
拍门的声音停了，我听到老太在院门口和人说话的声音。我把感觉收拢来，但很快我的房门被敲响了。我去开门，就看到老太站在阴暗的楼梯过道上，那一瞬间，她的脸上满是沧桑感。我恍惚像对视着我将来的一层印象。她的身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一个矮个子的男人。老太说是房产开发公司的人。
高个的男人和我说话。在我的感觉中，公司从来就是老板赚钱的买卖。这一位公司的男人口气却也是我听惯了的机关做派。他告诉我这里的房子要拆迁，已经列入他们公司的规划，他们是来看一下面积的。说着他们便往我的房里走。那个矮个子男人在后面对我微笑了一下。
三个人在我的房间里转进转出，东张西望。我似乎是陪客似的跟着。连同老太也把我的家看了个遍。高个子的男人上上下下地看着，仿佛这从父母辈开始便属于我家的房子，只是他们临时借给我的，而这时他正皱着眉来索回他们的产权，并估算着房子被损伤的程度。
他们上了阳台，我还是莫名地跟着。那个矮个子的男人和我搭话，他说话的时候，带着那点微笑。他告诉我，从规划到动工也许要几个月的时间，也许还要一两年。“这一片都在规划内。”他用手指朝着阳台外转了一圈，像拨着了一个无形的转盘。这里的房子都要拆，这里的人家都要搬迁出去，也许要搬到市郊去。后来，在他们离开的时候，矮个子的男人对我招呼说，这段时间他会常来，他问了我单位所在和在家的时间。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眼前还是一个窗的轮廓，那熟悉的天空之色，习惯所见的玉兰的树枝。远远有孩子开始试放春节前的爆竹。一切都如旧时。我虽然早就听老太说到过拆迁的事，这里有一片旧院子，自然是房产商看好的可以赚钱的所在。眼下便有了一种拆迁的真切感。我住了多少年的家要迁移开去了，我的父亲留下的房子，我多少年中都蜗居着，很多的时间，除了图书馆，就这一片属于我的天地。我第一次感觉到它的不实在，它也将属于空无，它也将在我的记忆中滑落下去，而我不知将会落身在哪一处。当我再回这里来时，我不再会看到这所房子和这个院子。这里会有一片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的高楼，只是意识告诉我，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这里曾经有我多少年住着的房子。现在我还坐在这房子里，房子的墙我曾经粉刷过，窗上的一处插销，因为年久坏了，我换过了。而墙边上因为我有一次没有关好门，一阵突然的大风把门吹开了，门的铁把手撞在墙上，墙上便出现了一个凹坑。有时我看到那个凹坑便会有一种缺憾感。而这整个的墙，连同这整个的房子,和这里看惯的属于我的和不属于我的都会毁掉。毫不怜惜地被毁去。
这也只是我的一时之感，我在这一时之感中沉湎着，任感觉流动着。流得淡淡的，并没深揳进我的内在。那还属未来的，没有到来的似乎悬在我的上空，也在一片虚无缥缈间，迷迷糊糊无前无后，没有真切感。感觉飘在遥远处，只有落到身前的那一瞬间，它才是真切的。我还坐在我的房子里，我感觉着它的将来，和我的将来。现在的一瞬间的我，也只如此存在，都没有真切感。隔着一段时间，若有若无的时间界限飘浮着，连着我的一切，都由不真切到一时的真切，便又滑落为不真切。真正地感到真切的恍惚都只在一瞬间。属于我的也只是一瞬间，都只由习惯而支撑着，由连成一片的感觉习惯地连着。都会流浮过去，连同我的存在。我想到那个矮个子和高个子的形象，在我的生存中，多了两个人的印象，扩大了熟悉的人，他们会常来和我相交，我只有任由着他们走进我的房子里来。我几乎不容任何熟人来，连雅芬我也没邀她来过，但我无法阻拦他们进来，无法拒绝他们在房间里和我说话，问着我什么，我也会问到他们什么。一切都是我所不希望的，我并不想见他们。他们不容我一个人独居在这个房间里，我只有在他们敲门时打开来，让他们走进来，和他们有着某种联系。
第二天我在图书馆门口看到孙小圣，他侧着身子站在那里，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他的肩靠着一点图书馆的门角，见着我的时候，抬起来，他站直了，带着了一点电影里有的男人文气的笑。这一瞬间，我心里有着一点滋润。我有着一点熟悉感，有与谁相近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