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立言准时到达，他准备下车的时候，我正好走到情侣园的门口，他迎着我的面，在车窗口朝我笑一笑。他走下车，朝后摆一下手，那辆崭新的黑色红旗轿车就无声地开走了。他正好站在了我的面前。他伸出一只手来向前引着，他的姿态里带着一点陌生而又熟悉的意味。他似乎对园子是熟悉的，在鹅卵石小径上走着，一边和我说着话，到一个空亭子处领着我进去坐了。
这个小亭子是草盖的，很让我想起早年乡村里的牛车棚，那是大热天在乡路上走热了，避太阳坐着歇的。在这里是用来做装饰的。抬眼望出去，月亮正倚在伞形的亭沿。
“老板当得不错吧?”
冯立言坐在我身边，还没开口。他的身子溢着一点男性老板的气息。他朝我望着，也许以前也是这样望着我，而他的注视中带着了一点热力。那点热力原来便在他的内在之间，现在发散出来了。我接触过有钱的人、官和那些有生存力量的人，在他们的面前，都会感到他们身上散出来的热力。我不想如此去感觉，我便开口说话。我的口吻中带着了嬉戏，我的笑意中带着了旧时熟到深处的悠然。
“生意难做啊……”
冯立言也笑一笑，说了半句话，停住了，这也许是他在公司里说惯了的话。他咽了一下口水，像是吞进了他笑时说的话。他觉得不适当。这多少日子里，他已经熟悉了一种语言，那种语言过渡到对我说的语言，中间有点阻隔。我伸出手抚了一下他的衣领，那件西装的领子，其实贴得很紧的，以往我也经常像是无意识地对他做一点亲近的举动，我的手指轻柔而熟稔，他都接受着。我希望他的感觉回复到旧时，我很想听他低低地倾诉。他一时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散发着他身子的热力。这一刻我突然感到有点恍惚和不安。我和冯立言在一起时，还从来没有体悟过自己心境的感觉。我的感觉显得外在。
我的手移上去，我碰着了他的头发。在我的感觉中，他的头发似乎硬了一点，竖了起来，不知是他的头发烫了一下，还是我感觉的异常。他缓缓地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手背上的感觉是轻轻的，似乎一切都自然，但我感觉他的手也传着了一点热力，他的手感透进我的臂上的穴位传进热力来。
冯立言这时说话了，他说：“这里真好。”他朝旁边看了看，植物齐头高地遮着视线，只有朝上才见着春夜里的星星，一点早春花的气息溢在园子里。
“我真觉得累，真想早点见着你。”
他还是原来的调子，但他的调子里的一声累和一声见着你，便不同于以前说着的口吻了。他说下去，慢慢地便给我旧日的感觉了。
“……有好多次，我都想往后退，我想退回到原来的状态中去。那时我只是低调、无聊，但心很清静。现在旋在一个个的旋涡里了，我像被拥着往上冲，直冲过去，不管前面会撞着什么。有时觉得我什么也不具备，赤手空拳，一切都很虚。一门生意的学问，就是从虚到实的过程，这个过程里有不少是奇怪甚至是荒诞的。原来我的工资都是交给家里的，开始是交给母亲，母亲去世时给我留下了一万元钞票，其中有一张上面还有着父亲的字迹，那一张十元的钱，几乎没有流通过，还是张新钞，是一张二十多年前的新钞。这些钱是每年存一点备用的。那时我觉得有点愧对省吃俭用的母亲，她能存那么多钱留给我。后来，我的工资都交给妻子，我的手头上一直只留很少的钱，我也不需要用什么钱。我不知要怎么去用钱。可是，现在多少钱从我手上流过去了，一万元，根本算不了什么，一顿饭便是一两千，简直是不可思议。有时也不知花那上千元吃那一顿有什么意思，我是凭着感觉去请客吃饭，把钱花出去，有用没用都花。我很快就懂得一条：在现在这个社会里做生意，便是要把钱花出去，吃掉用掉，花费越大，花出去越多，就越会有回报。这是一个奢侈才有结果的生意场。我也曾经想过，又何必吃到肚子难受？省着钱用的精明人，才是真正的生意人。但这不是一个做精明生意的时代。我有时坐在彩色灯光的包厢里等着上菜的时候，那一瞬间，会想到我在奢侈，我在腐败，我在做我痛恨的事。同时我又在想，我也许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克服自己的这种想法，我应该把赚来的更多地花出去，也就能滚动回来更多的。我发现我被推了一下，推到了高速转动的一个游戏场中，我只有随着高速地旋转着，我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适应习惯的旋转，在旋转中抬起头来，而我的面前便都是一把一把可捞着的钱……”
冯立言说话速度快了，有顺流而下的感觉。在他说话停顿的时候，我很想呼应他一句，但我只是笑了一下，短促地笑了一下。我有时奇怪自己会短促地笑，往往在莫名其妙时来一下，我感觉这种笑很难看。冯立言停下来看着我，我又笑了一下，这是习惯的笑了。我把头靠近他一点。
“从必然王国到自由王国。”我说。
冯立言有一刻没有说话，他像是在调整自己的调子，也像是觉得累了。他平时说话肯定很多的了。静下来的时候，可以听到四周浮着呢呢喃喃的声音，一会儿是男的声音，一会儿是女的声音。静下来时，让人感觉有一点恍惚，四周仿佛包围着温柔而危险的气氛。冯立言的眼光定在我的身上，我觉得脸上有点异样，明显感受着他眼光中的热力而变得发烫。在暗色朦胧间，他不会看清我的神情，我却清楚地注视到他投向我的蓝莹莹的眼光。以往他也总是望着我，却不会如此传递到我的感觉中来。
“一下子变了，我原来以为会有很长的时间难以适应的。我是凭着一股气去做去干的，我想这样快的变化，我永远无法适应的。可是我迅速适应了。人到不得不适应的时候，自然就适应了。我有时还会感到适应得太快了。那些酒席，那些娱乐场所，那些花费金钱的地方，那些物质享受的地方，本来似乎远在另一个天地中，走进去纸醉金迷，便会迷失了自我的。但我进去了，也就很快习惯了。也许还有着一种宿命的感觉，我恍惚早在遥远的世纪中已经享受过了，一切只是复习而已，没有太多的过程，我便习惯了那一切。还没有来得及细细地品味、体悟，我已经感到平常而疲乏了。有时回到家里，才会意识到反差。家里还是那样的气息，她坐在小凳上，择菜，我想放松一下，我想把她抱起来，我觉得累，我想倒在她的身上，我想不出自己想要怎么样。但我发现她还那么坐着，她投向我的眼神是恍惚的，是奇怪的。她继续做着她的事，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也没有注意到我把一件件的新家电搬了回去。有时她会对我说一点她单位里的事，说单位的那些我现在看来很琐碎很没有意思的事。有时她对我说一件她亲戚的事，她的亲戚被车轧伤了，找一下人可以多要近千元的赔偿金。她说来说去说这件事，我很想拿出几千元钱给她，让她送给她那个亲戚。可是那样她肯定会睁大眼睛望着我，在她的眼里我已经变了，变得不正常了，变得疯狂了。在她的眼里我的钱来得太容易，其中必有奥妙。她还积攒着她自己的钱，而把我给她的钱放在一边。在家里，我时时会感到金钱的罪恶，和感到我所做的一切的虚玄。我怕落下来。我想到我开的公司，公司的房子是借的，租的；公司的业务是虚的，飘的；公司的资金是借的，凑的：一切都不是我的，都在虚玄的基础上飘浮着。我用着飘浮的力，做虚浮的事，并把虚浮的事越做越大，用不属于我的钱去砸开局面，去搭起一个架子。而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切都不再属于我，仿佛在云上踩个空，我就塌下来，连那张法人代表的执照也成为一张废纸。然而我离开了家，走进我的公司的时候，我便又有了力量，我必须把所有的事做下去，我能把事情越做越大，我不比周围公司的老板们差，他们能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能做到？于是我很少回家去，我把我丢在了歌舞厅和娱乐场所中，而当我回家时，妻子便用一种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