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羡是在当天深夜接到路承泽紧急通讯的。
全息影像里的路承泽站在公寓书房的窗前，身后的全息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贺澜山日志的扫描件和陈斯澜刚解密出来的信号频谱图。
他站得很稳，但说话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汇报都更凝重。
“梁叔，我需要您帮我联系最高统帅办公室。
星虫族群不是来复仇的——那道信号不是求救，是警告。”
梁羡在屏幕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警告？警告谁？”
“警告所有能收到信号的外星文明，远离帝星。”
路承泽把贺澜山日志里关于星种-001临终信号的分析简要过了一遍，又补上了陈斯澜刚破译出来的关键结论——
安荻在信号里嵌入了帝国多年来非法外星生物实验的全部记录，并且专门进行了定向增强，指向星虫所在的那片星域。
“所以不是误入陷阱。那只星虫收到警告，知道帝星有危险，还是来了。”梁羡的声音沉了下来。
“它想亲眼确认警告的真实性。结果被王伦的引力阱困住，关了九年。”
路承泽把极地深海实验室里安荻备份的事一并汇报了，
“我们在极地冰盖下方的深海实验室里找到了人类文明的精华备份和一封道歉信。
现在我们手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四千多刀的证据，一样是一封道歉信。审判还是和解，取决于我们把哪一样交出去。”
梁羡靠回椅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安荻的道歉信写于几十年前，她当时就知道人类会犯什么错，也知道该怎么弥补。
我们只需要照着做——承认罪行，交出证据，公开真相，接受裁决，承诺永不再犯。
但帝国的司法系统还没准备好接受这种和解方案。”
“那就让它准备好。我去让江一帆准备新闻发布会，您去联系最高统帅，把安荻的信和备份清单扫描件一并发过去。
我们希望最高统帅能公开表态，支持对外接触与公开真相。”
梁羡缓缓点了一下头，关闭了通讯界面。他把安荻的信重新读了一遍，读到那句“我们并不全是贪婪与残忍的代名词”时，
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他按下通讯键，接通了最高统帅办公室的加密频道。
第二天上午，路承泽在公寓书房里和陈斯澜核对物流星深海实验室的最后一批数据。
陈斯澜已经对着信号频谱图熬了几天，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水杯旁边堆着好几个空了的能量饮料罐。
“你那边深海实验室的坐标核查完了吗？”
“正在做最后比对。”陈斯澜把全息投影调出来，几座深海实验室的结构图在屏幕上缓缓旋转，
“所有深海实验室都在极地冰盖下方，断翼的物资调配单里有对应记录，每一个都各有一个独立的封存隔间，大小和布局都不一样。
但我把物资调配单和封存隔间的建设记录做了交叉比对——所有官方物资调配单里都查不到任何一个隔间对应的建材和供电记录。
也就是说，安荻不是只在极地留了一个备份，她在星种计划的每一座核心设施里都留了类似的东西。
而且她留下的备份数据里夹了一段加密笔记，我今天才完全破解出来。笔记里说，她收到过星种-001的信号。”
姜悦端着两杯热水推门进来，把其中一杯搁在路承泽面前。她的手指停在杯沿上。“星种-001——它当时不是已经被判定为无自主意识了吗？”
“官方档案是这么写的。但安荻在加密笔记里记录了另一段没有被归档的数据。”
陈斯澜把那段笔记投屏到全息墙上，“星种-001在发出那道临终呼唤之后，神经束的电活动其实又持续了几分钟。
这几分钟的信号被军部情报局判定为随机的电刺激伪影，没有纳入正式报告。但安荻私下保存了原始波形，在自己家里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反复分析，
最终确认那几分钟的信号不是伪影——是星种-001在向人类发送最后一条信息。”
全息墙上浮现出一行被翻译出来的简短文字。
“不必道歉。记住我们。然后做得更好。”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所以它原谅了人类。”姜悦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在发出警告的同时，在被切割了几十年之后，它最后说的话是‘不必道歉’。”
陈斯澜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
“安荻在笔记最后写了一段话。她说自己余生的每一天都在想这句话——
一个被人类从墓穴里挖出来、切了几十年、连临终呼唤都差点被当成杂音过滤掉的生命，最后对人类说的是‘不必道歉，记住我们，然后做得更好’。
她说她后来的所有行为——在极地深海实验室偷藏备份、在信号里嵌入真相发给星虫族群——
都是因为这句话。她觉得人类配不上这种宽容，但她想至少让一部分人试着去配。”
路承泽沉默了几秒，把最后一口水喝完，按下和江一帆的通讯键。
“江一帆，帮我准备新闻发布会。把所有证据整理好——荒星、银槲镇、物流星、极地深海实验室、星种计划档案、星种-001的临终信号记录，还有安荻的道歉信和备份清单，以及刚才陈斯澜破解出来的那条信息。
我们对星虫族群有一份迟到了九年的答复，对星种-001——有一份迟到了几十年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