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定在帝星军部新闻发布厅，时间是上午十点整。
这座发布厅平时只用来召开军部例行记者会，内容无非是年度预算说明、舰队演习通报之类不痛不痒的议题。
所以当帝星各大媒体的采访车在清晨六点就开始在军部大楼外排队等候入场时，公共事务办公室的值班军官还以为系统出了故障——
他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例行记者会能引来这么多媒体。
到了上午九点，新闻发布厅里的座位已经被全部占满，后排的摄像平台被三脚架挤得密不透风，连两侧的消防通道都临时加了两排折叠椅。
迟到的媒体只能在走廊里架设远程设备，通过全息投影观看厅内实况。有个相熟的记者拉住江一帆，
压低声音问：“今天这是什么阵仗？我在这行跑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例行记者会来这么多人。”
“不是例行记者会。”江一帆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加密数据板，
“今天是关于‘深境计划’和‘星种计划’的真相发布会。”记者愣住了。
“什么计划？”“你马上就知道了。”江一帆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走向后台。
后台休息室里，路承泽穿着正式的军装礼服，肩章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没有坐轮椅，而是拄着一根黑色手杖——腿已经基本恢复，但长时间站立仍需要一点辅助。
姜悦站在他旁边，罕见地穿了一身正式的深蓝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这套衣服是何淼专门从何氏医疗的行政礼服里临时调来的。
“你紧张？”姜悦看了他一眼。
“有一点。在承影号上面对一群断翼精锐都没紧张，现在站在一堆话筒后面反而紧张了。”
“那是因为你在承影号上只需要扣扳机，不需要说话。”
姜悦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衣领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但今天主要靠说话。你确定你行？”
“不行也得行。”
十点整，路承泽拄着手杖走向发布台正中央的话筒。
他没有按照军部新闻发布会的标准流程先向军部高层致敬，也没有念预先准备好的官方声明，只是把话筒调到一个合适的高度，然后直接开口。
“在座的各位，感谢你们的到来。我是路承泽，帝星军部中校，前第三舰队承影号指挥官。
站在我旁边的是我的妻子姜悦，也是这次调查的核心成员之一。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以军部的名义发布一份经过审批的通稿，而是以个人的名义，向帝国全体公民公开一段被掩盖了很久的历史。”
台下闪光灯密集地闪烁起来，但没有人说话。路承泽按下全息投影键，身后的巨型屏幕亮起，打出了第一张图片——荒星实验室的废墟全景，拍摄于承影号撤离前的最后几秒。
碎裂的黑晶门、熔化的金属走廊、被火焰喷射器烧焦的寄生植物残骸，每一处细节都在高清影像中纤毫毕现。
“多年以前，帝星军部在一位高级将领的主持下秘密启动了一项名为‘深境计划’的非法外星生物实验。
该项目捕获了一只具有空间折叠能力的古老智慧生物——星虫，将其囚禁在边远星域的一颗荒芜星球上，在随后长达九年的时间里对它进行了大量非人道实验。”
他的声音没有停顿，全息影像逐一切换到下一组图片——D区隔离舱里那个被剃光头发的男孩，蛇女的低温休眠舱，泡在福尔马林罐子里的断肢样本，
D-17墙壁上被植物寄生的人体。台下开始出现骚动，有个前排的记者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后排摄像平台上有个年轻的摄影助理放下设备跑去了洗手间。
“深境计划的实验对象不只包括外星智慧生命。在实验设施中被发现的四百余个编号受试者中，有三分之一是未成年人。
他们的名字没有被记录在任何官方档案里——他们只有一个编号。”
画面切换到物流星地下实验室的全息三维模型。巨人形骨架、悬浮在低温液体中的神经束组织、东南角独立走廊尽头那扇黑晶气密门——每一幅画面旁边都标注了数据来源。
路承泽将一份物资调配单的扫描件投到屏幕上：“冷家提供黑晶建材，孟家提供医疗设备和营养液，赵家负责物流运输，周家提供加密通讯支持，田家负责受试者来源管理。
每一笔物资调配都有对应的签收记录，每一个实验项目都有对应的责任人签名。”
他停顿了一下，将全息投影切换到最后一组画面。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简短的文字，字体是陈斯澜从安荻备份数据里还原出来的原始手写扫描件。“不必道歉。记住我们。然后做得更好。”
“这句话来自星种计划最初的实验对象——帝国最早接触到的外星智慧生命遗骸，代号星种-001。
它在被人类从墓穴中挖出、解剖、切片、电刺激几十年之后，在临终前向人类发送的最后一条信息。破译这句话的人，是天体物理学家安荻。”
全息屏幕上浮现出安荻的照片。那是一张黑白的学术档案照，年轻的安荻穿着实验服，站在帝国理工信号实验室的书架前，目光直视镜头，像是穿透了几十年的时光正看着发布厅里的每一个人。
照片旁边是她留在极地深海实验室里的道歉信扫描件，以及人类文明精华备份的存储清单。
“安荻女士是帝国天体物理学家，星种计划信号破译组原组长。她是最早发现星种计划真相并试图阻止的人。
当她确认自己无法从内部停止这些非法实验之后，她用了自己生命中最后的时间，在星种计划的各座核心实验室深处藏下了一批备份——
不是武器，不是实验数据，而是人类文明的精华备份和一封写给未来的道歉信。”
路承泽将道歉信扫描件放大到整面屏幕，台下鸦雀无声，
“她在信中写道：‘我们没有权利请求原谅，只希望这些记录能证明——我们并不全是贪婪与残忍的代名词。我们也有爱，有好奇心，有对美的追求。’
安荻女士已于几十年前因病去世。今天，我站在这里，向帝星全体公民转达安荻女士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写下的话。
同时，我也代表参与此次调查的全体成员，以个人名义，为人类在这些实验中所犯下的罪行，向星种-001、向被囚禁九年的星虫、向所有被列入星种计划的外星智慧生命——正式道歉。”
他微微低了一下头。姜悦站在他身旁，同样低下了头。
路岸站在发布台侧翼，脱下了军帽。何淼、白宇、黄鼎三和江一帆也同时在发布厅各处站起身，微微低头致意。
发布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何淼展示了医疗设备序列号的对账数据，白宇出示了黑晶矿的军方备案，黄鼎三揭示了银槲镇假实验室作为诱饵迷惑调查的具体手法，陈斯澜展示了“不必道歉”这句话的完整原始波形和破译过程。
台下记者们不停地举手提问，有个老记者接过话筒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只问了一句：“安荻备份的数据水晶，能向公众开放吗？”
路承泽回答可以，所有备份内容将在一个标准周内完成数字化整理，通过帝国国家图书馆向全体公民免费开放。
发布会结束时，路承泽的军装背后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和姜悦一起站在发布厅侧门外，看着记者们陆续离场。
军部大楼外，从发布会结束那一刻起就聚集了大量自发前来的公民，有人在台阶上放了第一束白雏菊——那是安荻生前最喜欢的花，这个细节是某个读了贺澜山日志摘录的网民翻出来的。
到傍晚时分，台阶上的白雏菊已经堆成了一片小小的花海，还有人用全息投影在花海上方打出了星种-001那句话。
广场上没有口号，没有标语，只是不断地有人放下花，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路承泽站在不远处一条侧廊的窗后，已经脱下了被汗水浸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