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张全息照片重新收回大衣内侧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姜悦留出消化刚才那些信息的时间，也像是在给自己留出组织语言的余地。
然后他撑着办公桌的边缘缓缓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褪色的帝国深空星域图前，用那只残缺的左手点了点星图上一个被红笔圈了无数层的坐标。
“物流星地下实验室，星种-037号样本的原始封存区。
你去过那里，到过最底层那扇黑晶门前面。”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姜悦身上，不是在审问，而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那扇门后面的容器底座，我们拆走之后做过三次独立的能量残留检测，每一次都检测到同一种异常波动——
不是星虫的生物能量频谱，不是任何一种已知外星样本的残留信号。
是一种全新的、极其微弱的、持续性的共鸣信号。我们的技术员花了很久才锁定信号源——
它不在物流星，不在荒星，不在任何一个实验设施里。它在帝星主城。准确地说，在你身上。”
姜悦没有表情变化，但她的瞳孔在黄铜台灯的映照下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傅戎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你在物流星实验室里做过什么，或者更早——在荒星上，在星虫面前做过什么，我不需要知道细节。
但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你身上有一个活着的星虫印记。
这个印记不是被动存在的，它会呼吸，会和星虫本体产生跨光年级的共鸣。
我们的追踪设备每一次校准到这个共鸣频率时，读数都会出现短暂的跃升。”
“所以你们绑架我，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灭口。”姜悦说，
“是为了搞明白这个印记是怎么来的，然后复制它。”她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惊讶或愤怒，只是在确认一个她早就有所预感的猜测。
傅戎重新坐回转椅里，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缓慢而刻意的老人姿态。他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残缺的左手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干燥而规律的声响。
“深境计划和星种计划在过去近十年间烧掉了断翼近半的资金储备和全部的政治资源。
六大家族已经覆灭了，薛衍被居家监禁，情报局内部的盟友被清洗得只剩几个外围情报员。
我手里还有雇佣兵，还有几座备用据点，还有足够支撑一段时间的现金流。但我没有时间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我的线人截获了星虫族群最后一次空间折叠前的定位信号。
它们不是朝帝星来的。至少，不是全部朝帝星来。
有一支分支，数量大约占整个族群的三分之一，正在朝人类殖民星域方向移动——不是帝星主星，是边境殖民地。
那些殖民地上的居民以为星种计划和深境计划只是帝星高层之间的权力斗争，以为外星生物只是军部实验室里的标本，直到星虫的引力场出现在他们的天空中，他们才会知道真相。
而军部现在的边境防御力量，连常规海盗都防不住，更不可能在星虫面前保护那些平民。”
他的手指停止叩击，办公室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沉默。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我需要一个能和星虫族群建立双向沟通的人——
不是在实验室里用仪器发信号，不是在档案室里破译几十年前的旧波形，是一个活着的、被星虫认可的人类。
你的人站在星虫面前，说一句‘我们愿意谈’，比我派一千个佣兵、你丈夫调三支舰队都更管用。
因为那个人身上有星虫的印记，能被它们识别为自己人。”傅戎靠回椅背，目光没有离开姜悦的脸，“你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
姜悦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剩下黄铜台灯微弱的电流声和远处走廊里加密通讯设备偶尔发出的短促蜂鸣。
“傅戎，你刚才说了这么多——星虫的动向、殖民地的威胁、帝国的无能——你唯独没有说你自己的动机。
你姐姐在几十年前就选择了认错和和解，而你选择了背叛和渗透。
现在你坐在这间废弃工厂的办公室里，用你的人抓了我，然后告诉我，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怎么拯救殖民地平民的人。
你认为我会相信一个连自己姐姐的名字都不敢公开承认的人吗？”
傅戎没有反驳，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左手指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姜悦。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现在已经在这里了。你的星虫印记是在荒星上被留下的，你自己未必清楚它的全部功能。
这个印记不只是让你能和星虫产生共鸣，它在被激活时，会释放一种极其微弱的次声波信号——
这个信号在你进入任何未被清理的实验室废墟时，都会被残留的传感器捕捉到。
深境计划在荒星留下的部分监测设备还在自动运转，断翼截获了这些数据。”
“所以你们知道我和星虫有联系，不是因为我露出了什么破绽，而是因为那些被留在废墟里的旧机器还在忠诚地记录一切。”
姜悦的语气依然很平静，“那你们截获了数据，分析出了什么？”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傅戎沉声道，
“我们分析出的不只是你和星虫的共鸣频率。我们对比了星虫离开荒星之后的所有空间折叠轨迹，发现在星虫最后一次朝银河系边缘方向折叠之前，它曾经在距离帝星不到数光年的位置停留过。
那次停留非常短暂，但它在那个坐标上释放了同一种印记信号——
不是给你的，是给另一个人的。
我们排查了当时在帝星及周边星域所有被星种计划的残留信号覆盖过的人员名单，发现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收过星虫的信号。”
“谁？”姜悦问。
“路承泽。”傅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