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帝星返程的航线上，路岸是第一个察觉到气氛不对的人。
他在承影号上跟了路承泽很多年，从战场到军部再到木樨星，见过路承泽冷着脸下达撤退命令的样子，
见过他拄着手杖站在舰桥上一言不发盯着星图的样子，也见过他深夜里一个人在书房翻旧档案翻到凌晨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路承泽在驾驶舱里嘴角微弯、手指在操控台上轻轻敲着节奏的样子——
像是在哼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歌。
他忍了大半段航程，终于在快船进入木樨星引力圈之前，趁着姜悦去后舱检查恒温孵化箱的空档，
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了句：“长官，你们在帝星是不是谈了什么？不是军部的事，是私事。你以前开船的时候从来不哼歌的。”
路承泽的手指在操控台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了两下。
他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路岸一眼，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更深了些。
路岸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前方航线，低声说了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清的“终于啊”，
然后正了正脸色，用标准的副官语气汇报道：“木樨星轨道预警阵列已确认返航信号，烬的舰队正在同步入港。
防护罩第三次升级测试已通过，第一批患者的三个月膳食修复数据已汇总至何淼处，老周昨天带着工程队把北半球的温室扩建方案初稿提交到了木樨园。
太岁每天按时给蛋输恒温毯，蛋壳表面的银蓝色光纹比你们走的时候亮了不少。
以上是木樨星留守部队全部简报。”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那种介于副官和兄弟之间的语气补充道，
“很高兴你能放松下来，长官。”
路承泽把手杖放在操控台旁边，没有回答，但他敲在操控台上的手指又轻轻敲了两下。
木樨星的淡金色晨光透过舷窗洒进驾驶舱时，快船正在降落。
停机坪上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路岸提前把到港时间通知了地面，何淼一手抱着数据板一手朝舷梯方向挥，
身后跟着老周和几个刚下早班的工程队老兵，烬站在稍远一点的湖边，正在用暗绿色光束校准新温室的金属框架，
太岁从花坛方向飘过来，乳白色的身体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弧，两只小短手兴奋地朝舷梯方向扑腾。
路承泽拄着手杖走下舷梯，太岁一头撞进他怀里，然后越过他的肩膀朝后舱方向张望，两个眼眶里的白光忽大忽小：“蛋——蛋——回来了——吗——”
姜悦抱着恒温孵化箱走下舷梯，太岁立刻从路承泽怀里弹起来，整个身体贴到孵化箱外壳上，
触须般的指尖在恒温毯边缘轻轻戳了戳，确认蛋壳上的光纹还在平稳跳动，这才长长地呼了口气，乳白色的身体从孵化箱上滑下来，瘫在姜悦脚边。
姜悦把孵化箱放回花坛边的老位置，直起腰，朝舷梯方向偏了下头。“还有一个人。”
姜念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一下。
她穿着何淼之前寄到帝星的那套素色便装，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行李袋，头发比之前长长了一些，脸色还是苍白，
但眼神已经不像在废弃工厂地下室里那样带着长年不见日光的畏缩。
她站在舷梯底部，仰头看着木樨星淡金色的晨光穿过防护罩铺在湖面上，
看着远处烬的建筑队正在温室框架上校准金属梁的角度，看着花坛边那颗银蓝色的星虫蛋被太岁用恒温毯裹得严严实实，
看着何淼抱着数据板快步走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这就是木樨星。”姜悦走过来，和她并肩站在舷梯底部，
“比你之前住的那个地下室大一点，也亮一点。
你需要一段时间适应这里的阳光，何医生会帮你做全套体检和异能潜力评估。
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就在木樨园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间，窗户正对着湖，每天早上都能看到日出。”
何淼正好走到跟前，冲姜念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把数据板翻到体检预约界面递了过去。
“体检项目我根据你的基因档案提前列好了，你方便的时候随时来医疗舱。
不需要空腹，但体检前一晚最好不要熬夜。”
姜念接过数据板，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列表，然后抬头看着何淼，表情认真地问：“体检需要付钱吗？我刚来，还没有工作，也没有这里的货币。”
何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姜悦。
姜悦正蹲在花坛边检查太岁有没有趁她不在偷偷把恒温毯拆了重织，头也不抬地回了句：
“木樨星所有居民的基础医疗免费。你先把异能完全激活，后续工作我再给你安排。
工作种类你自己选——喜欢植物可以负责种植区膳食作物的异能灌溉，
喜欢安静可以去资料室帮陈斯澜整理我妈留下的实验笔记，喜欢跟人打交道可以接替路岸负责新居民的安置登记。
你是姜荷的女儿，也是我妹妹，从基因到身份，这里没有‘外人’这个概念。跟其他人怎么说，你自己决定。”
姜念低头看着数据板上何淼给她列的那一长串体检项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头看着正在湖边校准温室框架的烬的族人，
看着远处安置营房上空袅袅升起的炊烟，看着太岁又从花坛边飘起来去追一只萤火虫。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确定的笑意。
“这里的人都很忙。没有人一直在看我。”
姜悦从花坛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
“对。大家都很忙，没有时间一直盯着你看。所以你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包括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