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相良宗介醒了。
不是因为闹钟，不是因为窗外的风声——是因为一种他太熟悉的感觉。有人在看他。这个身体记忆刻了二十年，从战场到和平，从士兵到父亲，从来没有错过。
他没有动，没有睁眼，呼吸保持着沉睡的节奏。右手慢慢从被子里滑出来，摸向枕头下面——那里有一把小型手枪，合法持有，子弹上膛。
“爸爸。”
一个软软的、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宗介睁开眼睛。四岁的女儿相良未来站在卧室门口，穿着一件小熊图案的睡衣，怀里抱着一只快要散架的毛绒兔子。月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照在她光着的脚丫上。
“未来？”身旁的小要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怎么了宝贝？”
“我听到了声音。”未来的声音很认真，不像被噩梦吓醒的孩子，“有人在外面。在院子里。”
宗介坐起来。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四岁的女儿有一种说不清的能力，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他之前以为是孩子的想象力，但连续七次被她说中之后，他不再怀疑了。
“你听到了什么？”他压低声音。
“脚步声。很轻。在沙坑那边。”
宗介无声地下床，从枕头下摸出那把手枪。小要看到枪，清醒了。她没有尖叫，没有问为什么——十五年前，她也是被人追杀的对象。她知道宗介拿枪意味着什么。
“带未来去地下室。”宗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自然，“锁门。等我信号。”
小遥点点头，抱起未来。未来没有哭，没有挣扎，只是把兔兔抱得更紧了。她趴在妈妈肩膀上，看着爸爸走到窗边，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
“爸爸会没事的。”她对兔兔说。兔兔用一只歪歪的眼珠看着她。
宗介拨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沙坑静静的，自行车静静的，栅栏静静的。月光照在每一片叶子上，照在每一条缝隙上。但他相信未来。他把枪别在腰后，推开后门，闪身出去。
夜风很凉。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无声，像一只猫。这是他做了二十年的动作——侦察，搜索，确认目标。他绕到院子西侧，蹲下来，看到了那个东西。
脚印。新鲜的，深深的，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未来的窗户。二楼的，亮着灯的，窗帘只拉了一半。
有人站在这里，看了他的女儿睡觉。
宗介的手指收紧。他站起来，顺着脚印追踪。脚印延伸到栅栏边消失了——那个人翻墙走了。他翻过栅栏，外面是巷子，空荡荡的，路灯在远处亮着。
什么都没有。但他闻到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合着某种古龙水。不是镇上有人用的那种，是贵的，进口的。
宗介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回到屋里的时候，小要已经带着未来从地下室上来了。未来坐在沙发上，兔兔放在膝盖上，小瑶正在给她倒热水。
“怎么样？”小要问。
“有人来过。在未来的窗户下面站了很久。”
小要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洒在桌上了。
未来抬起头，看着宗介。“爸爸，那个人还会来吗？”
宗介蹲下来，和她平视。“不会。爸爸在这里。”
未来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我不怕。爸爸在。”
宗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软，很暖，像兔兔的绒毛。
“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好。”未来从沙发上跳下来，抱起兔兔，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爸爸。”
“嗯。”
“那个人不是坏人。他只是很孤单。”
宗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未来抱着兔兔，走回房间了。
宗介站在客厅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小要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她越来越像你了。”
“哪里像？”
“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怕。”
宗介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院子。月光照在沙坑上，照在未来的小铲子上，照在那个陌生人留下的脚印上。
“小要。”
“嗯。”
“明天开始，我送她去幼儿园。放学我接。”
“你觉得——”
“我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下来，只有感应器的红灯在一闪一闪。
那天晚上，宗介没有睡。他坐在客厅里，膝盖上放着那把手枪，眼睛看着窗外。小瑶也没有睡，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动静。未来睡着了。她不知道这一切。
但在梦里，她又听到了那个脚步声。很轻，很远，像一个孤单的人，在月光下走来走去。
天亮的时候，宗介做了一个决定。
他拿起手机，拨出了一个十五年没打过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
“喂？”一个苍老的身影。
“是我。相良宗介。”
对方沉默了一秒。“十五年没联系了。什么事？”
“有人盯上我女儿了。”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光照进客厅，照在宗介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在哪里？”对方终于开口。
“家里。”
“待着别动。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告诉我该去哪里。”
又沉默了一会儿。“横滨，第四号码头。废弃仓库区。明天下午三点。”
“好。”
宗介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未来的房间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推开门，看到未来蜷缩在被子里，兔兔被她紧紧搂着，只露出一只耷拉的耳朵。月光已经退了，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爸爸在。”他低声说。
未来在梦里笑了。不知道梦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