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末，未来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小野寄来的，信封上贴着大阪的邮票，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整齐了一点。另一封是粉红色的信封，贴着大阪的邮票，字圆圆的，每一个都胖乎乎的——是真由的。
未来先拆开了小野的信。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一棵向日葵，站在一个陌生的阳台上，花盆是蓝色的，茎比去年粗了很多，花盆有未来的脸那么大。照片背面写着：“等等等从大阪来开花了。很大。比我的脸还大。放假去看你。小野。”
未来把照片看了三遍。等等等从大阪来——去年那棵小小的、被小野捧在手心里带走的向日葵，现在长成了一棵巨大的花，站在大阪的阳台上，朝着太阳。
“兔兔，你看！等等等开花了！比小野的脸还大！”
兔兔被她举到照片前面，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朵巨大的花。
未来又拆开真由的信。里面是一张画——画上有两个人，一个扎着辫子，一个头发短短的，站在一片金黄色的花海里。扎辫子的那个怀里抱着一只兔子，头发短短的那个手里举着一朵向日葵。画的下面写着：“未来，我好想你。夏天回去看你。真由。”
未来把画看了三遍。扎辫子的是她，头发短短的是真由。真由记得她抱着兔兔，记得向日葵，记得她们一起站在花海里。她跑进屋里，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先写给小野：“等等等从大阪来好大。比我的脸也大。佐藤奶奶家的向日葵也开了。面包店的也开了。到处都是花。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她画了一朵向日葵，花盘中间画了一张笑脸。
然后写给真由：“我也好想你。向日葵开了。佐藤奶奶家的，面包店的，杂货铺的，邮局的，学校的，都开了。到处都是。你快点回来。我们一起看向日葵。”她画了兔兔，画了自己和真由手拉手站在花海里。
两封信都写完了，她把它们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明天去寄。
“爸爸，小野和真由都说要回来。”
宗介正在院子里修栅栏——有一块木板被太阳晒裂了。“什么时候？”
“信上没说。但快了。夏天才刚开始。”
宗介放下锤子，看着她。“你很想他们？”
未来想了想。“嗯。但没关系。他们写信给我。我也写信给他们。等他们回来，我们一起去看向日葵。今年有很多。比去年多。”
宗介点了点头，继续修栅栏。未来蹲在他旁边，递螺丝和钉子。她已经很熟练了，知道哪个螺丝配哪个孔，哪个钉子钉哪块板。
“爸爸。”
“嗯。”
“你小时候有朋友吗？”
宗介的手停了一下。“有。”
“什么样的朋友？”
“战友。”
“他们现在在哪里？”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还在。有些不在了。”
未来没有再问。她把一颗钉子递给他，端端正正地放在他手心里。“那你想他们吗？”
宗介看着那颗钉子，看了很久。“想。”
未来点点头，继续递钉子。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栅栏修好了，宗介站起来，捶了捶腰。
“爸爸，你老了。”
“没有。”
“你捶腰了。以前不捶的。”
宗介把手放下来。“风吹的。”
未来笑了，没有拆穿。她抱起兔兔，跑进屋里。“妈妈，爸爸老了！他捶腰了！”
小要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宗介。“他早老了。三十岁就老了。”
宗介走进来，面无表情。“没有。”
“有。你三十岁就长白头发了。”
“那是光线问题。”
“是是是，光线问题。”小要笑着摇摇头，继续做饭。
未来趴在厨房门口，看着爸爸妈妈拌嘴。兔兔被她抱在怀里，用歪歪的眼珠看着这一切。它看了很多年了。从宗介还是年轻士兵的时候，从战场到和平，从一个人到一家人。
“兔兔，你见过爸爸年轻的时候吗？”
兔兔没有回答。但未来觉得它见过。
七月中旬，小野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比春天的时候又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未来。”
“小野！”
未来扑过去，差点把他撞倒。小野退了一步，稳住了。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个纸盒。
“这是什么？”
“大阪的特产。章鱼烧的调料。还有……”他从袋子里掏出另一个盒子，“给你妈妈的。蛋糕。她说喜欢。”
未来接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金黄色的蛋糕，上面撒着糖粉，像雪花。“妈妈会喜欢的。谢谢。”
小野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向日葵开了，比去年还多，围着沙坑站成一圈，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好多。”
“嗯。三十颗种子，发了二十八棵。开了二十五朵。剩下三棵长得慢，过几天就开了。”
小野走进院子，蹲在沙坑旁边。等等等站在那里，比去年那棵等等还高，花盘有未来两个脸那么大。
“这是等等等？”
“嗯。最大的那棵。去年那棵最大的种子种的。”
小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软软的，滑滑的，像丝绸。
“它长得真好。”
“嗯。我每天浇水。跟它说话。”
小野站起来，看着整个院子。二十五朵向日葵，围着沙坑站成一圈，像二十五个小太阳。
“未来。”
“嗯。”
“你这里真好。”
未来笑了。“那你以后每年都回来。”
“好。每年都回来。”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沙坑边上，分着吃了小野带来的章鱼烧。兔兔坐在他们中间，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些花。
“真由什么时候回来？”小野问。
“信上说八月。她妈妈请了假，带她回来住一个星期。”
“那我们一起去看向日葵。”
“嗯。去佐藤奶奶家，去面包店，去杂货铺，去邮局，去学校。到处都是花。”
小野点点头，把最后一颗章鱼烧塞进嘴里。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向日葵，叶子沙沙响。
“未来。”
“嗯。”
“大阪有很多花。但没你这里好看。”
未来愣了一下。“为什么？”
小野想了想。“因为这里的花有名字。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每一朵都不一样。”
未来笑了。“你记得名字？”
“记得。去年你取的。二十八朵，二十八个名字。”
未来看着他，忽然觉得小野长大了。不是个子高了，是别的地方——心理。他心里装了很多东西，记得很多事。
“小野，你会成为一个好人的。”
小野愣了一下。“什么？”
“好人。会照顾别人的人。”
小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我不知道。”
“我知道。”未来的声音很认真，“我就是知道。”
小野没有回答。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七月末，未来收到了真由的信。信上说她八月三号回来，住一个星期。未来在日历上画了一个红圈，每天睡前划掉一天。划到第五天的时候，小要问她：“你那么想真由？”
“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野不是吗？”
“小野也是。但不一样。小野是男生。”
“男生就不能是好朋友吗？”
未来想了想。“能。但真由是女生。可以一起睡觉，一起洗澡，一起说悄悄话。小野不行。”
小要笑了。“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是男生。男生不能听女生的悄悄话。”
小要没有反驳。她继续织围巾——夏天织围巾，不知道是给谁的。未来没有问。她已经学会了，有些事不用问，到时候就知道了。
八月三号，真由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比去年又高了一点，头发长了，扎成马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