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奶奶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未来每天放学后还是会习惯性地拐进那条巷子。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奶奶不在了。门关着，窗户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波斯菊还在开着，粉红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没有人浇水，但还开着。
未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水壶还在台阶上，上次用完忘记收。她拿起水壶，拧开水龙头，接了半壶水。水壶很重，她两只手抱着，一棵一棵地浇。十五棵波斯菊，二十六棵向日葵——不，向日葵已经谢了，花盘耷拉着，种子熟了。她蹲下来，把花盘摘下来，一颗一颗地剥种子。
“兔兔，奶奶走了，花还在。”
兔兔坐在台阶上，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
“花不知道奶奶走了。它们还是开，还是谢，还是结种子。明年还会长出来。”
她把剥好的种子装进纸袋里，在袋子上写：“佐藤奶奶家的花。明年种。”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浇完花，剥完种子，她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四周。奶奶的椅子还在门口，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椅背上。拖鞋放在椅子下面，左边一只，右边一只，像奶奶随时会回来穿上它们。
“奶奶，花我帮你浇了。种子收了。明年春天我再帮你种。你回来的时候，花就开了。”
风吹过来，波斯菊的花瓣飘起来，像彩色的雪。未来伸出手，接住一片粉红色的花瓣。软软的，薄薄的，像兔兔的耳朵。
“兔兔，你说奶奶在东京能看到这些花吗？”
兔兔没有回答。
“能的。一定能的。花朝着太阳，太阳在天上，奶奶也在东京。东京也有太阳。她一定能看到。”
她把花瓣放进口袋里，抱起兔兔，走出院子。门关好，锁扣扣上。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椅子空着，毯子叠着，拖鞋摆着。花在开。
“奶奶，明天我再来看花。”
她转身往家走。夕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兔兔被她抱在怀里，耳朵在风里飘。
“爸爸，我回来了。”
宗介在院子里修自行车——那辆粉红色的自行车，链条松了，要调一下。“去了佐藤奶奶家？”
“嗯。浇花了。收了种子。”
“嗯。”
未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链条调紧。“爸爸，奶奶还会回来吗？”
宗介的手停了一下。“会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回来的。”
未来点点头，把兔兔放在膝盖上。“那我等她。每天去浇花。花开了，她就回来了。”
宗介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链条转了几圈，确认每个关节都上了油。“好了。试试。”
未来站起来，骑上自行车。很久没骑了，有点生疏，车把晃了几下，但很快稳住了。她在院子里骑了一圈，两圈，三圈。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兔兔被小要抱在门口，看着她在夕阳里骑车。
“爸爸，车很好骑！”
“嗯。修好了。”
未来又骑了两圈，才停下来。她把车支在沙坑旁边，跑过去抱起兔兔。“兔兔，你看到了吗？我会骑车了。不用辅助轮了。”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它当然看到了。它一直看着。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去了佐藤奶奶家。浇了花，收了种子。波斯菊还在开，粉红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奶奶的椅子还在门口，毯子叠着，拖鞋摆着。她好像随时会回来。我会等她的。每天去浇花。花开了，她就回来了。”
她写得很认真，字比以前更端正了。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兔兔躺在枕头上，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
“兔兔，你说奶奶在东京过得好吗？”
兔兔没有回答。
“应该好的。她儿子照顾她。按时吃药，按时量血压。睡不着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她翻了个身，把兔兔搂进怀里。“等她回来，我要告诉她，花都开了。等她呢。”
窗外有月亮，很亮。月光照在窗台上，照在仙人掌上，照在那袋“佐藤奶奶家的花”的种子上。种子在袋子里安静地睡着，等着春天，等着奶奶回来。
九月，未来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相良未来收”，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画——一朵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下面写着：“等等等从大阪来开花了。很大。比去年还大。放假去看你。小野。”
未来把画看了三遍，然后跑进屋里，拿出纸和笔，开始回信。她画了兔兔，画了佐藤奶奶家的波斯菊，画了自己站在花丛中。画完了，她在下面写：“佐藤奶奶去东京了。她的花还在。我每天去浇。波斯菊开了，粉红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很好看。你放假回来，我带你去看。”
她把信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小野收。”写完了，她看了看——字还是有点歪，但比上次好多了。
“兔兔，你说小野会喜欢波斯菊吗？”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封信。
“会的。一定会的。波斯菊那么好看。”
十月，真由也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期中考试考了第三名，说她交了一个新朋友，说她想念未来的向日葵。未来回信画了一幅画——佐藤奶奶家的院子，十五棵波斯菊，二十六棵向日葵的杆子，一把空椅子，一双拖鞋。画的下面写着：“佐藤奶奶走了。她的花还在。我每天去浇。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看。”
她把信寄出去，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蓝天白云。秋天了，天很高，云很白，风很凉。她把兔兔揣进怀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兔兔，冷吗？”
兔兔的耳朵在风里飘了飘。
“很快到家了。妈妈在煮汤。爸爸在修东西。”
她加快了脚步。家门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在秋天的暮色里像一颗星星。她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
“回来了？”小要从厨房探出头。
“嗯。寄了信。给小野和真由的。”
“洗手吃饭。今天炖了排骨。”
“好耶！”
未来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了。她吃了两块，又吃了半碗饭。
“妈妈，好吃。”
“好吃多吃点。”
她吃了三块，帮小要收拾了碗筷，然后跑上楼，拿出日记本。
“今天小野和真由都来信了。小野说等等等从大阪来开花了，比去年还大。真由说考了第三名，交了一个新朋友。我给他们回了信。画了佐藤奶奶家的花。等他们回来，带他们去看。波斯菊还开着，粉红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奶奶的椅子空着，但花在开。”
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兔兔躺在枕头上，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
“兔兔，明天我们去看花。顺便浇水。种子收了，花杆子拔了。明年再种新的。”
兔兔没有回答。未来把它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十一月，佐藤奶奶院子里的波斯菊谢了。花瓣落了一地，铺在地上，像一层彩色的地毯。未来蹲在地上，把落下来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粉红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她数了数，三十一片。
“兔兔，花瓣落了好多。”
兔兔坐在她旁边，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些花瓣。
“把它们夹在书里，干了就不会坏了。等奶奶回来，送给她。”
她跑回家，拿了一本旧书——是宗介不看的，讲机械原理的，厚厚的，硬硬的封面。她把花瓣一片一片地夹进去，合上书，压平。
“好了。等干了，就是书签了。奶奶看书的时候就能看到花了。”
她把书放在窗台上，放在仙人掌旁边。仙人掌已经很大了，从当初那个拳头大的小东西长成了一棵小树，刺密密的，硬硬的。
“仙人掌，你今年没开花。明年会开的。一定会的。”
仙人掌不会开花。但未来觉得它会。总有一天会的。
十二月，下雪了。
未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