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藤来的第二天早上，宗介很早就起来了。他站在厨房里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响，蛋黄完整地隆起，没有破。但他没有在看蛋。他在想那块金属板。量子核心。耳语者的技术。三木临死前让加藤带给他的东西。
三木。宗介想起那张脸。十年前，阿富汗，一场不该发生的伏击。三木是伍长，比他大五岁，话很少，但每次开枪都很准。那次他们被包围了，三木中了两枪，是宗介把他背出来的。后来三木退伍了，开了一家修理店，结了婚，生了孩子。宗介去参加过他的婚礼，之后就再没见过。
现在三木死了。
“爸爸。”未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宗介回过神，把煎蛋翻了个面。“早。”
未来抱着兔兔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那个叔叔还在吗？”
“在。在客房睡觉。”
未来走进来，爬上椅子，把兔兔放在桌上。“他昨晚哭了。我听到了。”
宗介的手停了一下。“嗯。”
“他害怕那些人。那些人杀了他的朋友。”未来的声音很轻，“爸爸，你会帮他吗？”
宗介把煎蛋装盘，端到她面前。“会。”
未来点点头，舀了一勺蛋清，放在兔兔面前。“兔兔，爸爸会帮他的。他什么都会。”
宗介看着女儿，没有说话。
早饭过后，宗介去了客房。加藤已经醒了，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看到宗介进来，他站起来。
“宗介先生——”
“坐。”宗介关上门，“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加藤坐下来，深呼吸了一下。“三木先生退伍之后，开了一家修理店。专门修工程机械，推土机、起重机那种。生意不错，够吃饭。但三年前，有人找到他。”
“谁？”
“耳语者之巢的人。”加藤的声音很低，“他们知道三木先生以前是AS驾驶员，知道他在军队里接触过耳语者的技术。他们想让他加入。三木先生拒绝了。他们又来了。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给钱，给很多钱。三木先生都没要。”
“然后呢？”
“然后他们开始威胁。说知道他家住哪里，知道他老婆几点下班，知道他女儿上哪个学校。”加藤的手握紧了，“三木先生没办法，就答应了。他帮他们修机器，维护设备，但不碰核心研发。他跟我说，那些东西是错的，不能碰。”
宗介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逼到墙角，没有选择。
“上个月，三木先生发现了一件事。”加藤抬起头，“耳语者之巢在研究一种新的AS。不是普通的机器人，是那种——那种能连接驾驶员大脑的。他们说这是‘耳语者的终极形态’，把人变成机器的一部分。”
宗介的瞳孔收缩了。他知道这种东西。阿玛尔干曾经研究过，失败了，死了很多人。现在有人在重新做。
“三木先生偷了那个核心。”加藤说，“他知道那东西不该存在。他知道如果有人造出来，会有很多人死。他让我带走，交给你。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怎么死的？”
加藤低下头。“他让我先走。他说他垫后。我走了，他——”他的声音断了。
宗介沉默了很久。“他家人呢？”
“安全。我送走了。在他出事之前，他就让我把他老婆孩子送走了。他知道自己会死。”
宗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未来在院子里和胖猫玩。她把兔兔放在猫背上，试着让它站稳。胖猫一动不动，眯着眼睛晒太阳。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头发上。她笑得很开心。
“宗介先生。”加藤站起来，“那块核心——你打算怎么处理？”
宗介转过身。“毁掉。”
加藤愣了一下。“可是那是——那是唯一的一块。毁了就没了。”
“所以才要毁掉。”宗介的声音很平静，“这种东西不该存在。”
他走出客房，下了楼。未来跑过来，扑进他怀里。“爸爸！胖胖今天让兔兔坐它背上了！它以前不让的！”
宗介接住她。“嗯。”
“爸爸，你在想什么？”
宗介低头看着她。十岁的女儿，眼睛很亮，像小时候一样。
“在想一个朋友。”
“死了的那个？”
宗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未来的声音很轻，“你很难过。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我知道。”
宗介蹲下来，和她平视。“未来。”
“嗯。”
“那个叔叔带来的东西，很危险。爸爸要把它毁掉。你同意吗？”
未来想了想。“那个东西会害人吗？”
“会。”
“那就毁掉。”她抱紧兔兔，“爸爸说过，保护人比什么都重要。”
宗介看着她，忽然笑了。很轻，很短，但未来看到了。
“爸爸笑了。”
“嗯。”
“你很久没笑了。”
宗介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来，走进屋里。他从柜子深处拿出那个黑色盒子，打开。银色金属板躺在里面，线路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盖上盒子，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克鲁兹。”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宗介？怎么了？”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毁掉一样东西。”
那天下午，克鲁兹来了。他开着那辆旧吉普，从基地赶过来，两个小时的路开了一个半小时。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黑色盒子。
“这就是量子核心？”
“嗯。”
克鲁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这东西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知道。”
“你确定要毁掉？”
“确定。”
克鲁兹看着他，看了很久。“行。你说了算。”他把盒子盖上，夹在胳膊下面，“我拿回去处理。基地有设备，可以把它彻底熔掉。”
“克鲁兹。”
“嗯。”
“小心点。有人在找这个东西。”
克鲁兹笑了。“我什么时候不小心过？”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宗介，三木的事——我听说了。他是个好人。”
“嗯。”
“你也是。”克鲁兹拉开门，走了出去。
未来站在窗边，看着克鲁兹的车开走。她回头看着宗介。“爸爸，那个东西没了，坏人就不来了吗？”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会来。但来了也没用了。”
未来点点头，把兔兔抱紧了一点。“那他们还会杀更多人吗？”
宗介蹲下来。“不会。爸爸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未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未来睡着之后，宗介坐在客厅里。小要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坐在他旁边。
“三木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不想让你担心。”
“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小要靠着他的肩膀，“东西毁掉了？”
“嗯。克鲁兹拿走了。”
“那些人还会来吗？”
“会。但他们找不到东西了。找不到，就会走。”
小遥握着他的手。“宗介。”
“嗯。”
“你还会回去吗？回到那种生活？”
宗介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不会。”
“真的？”
“真的。”他握紧她的手，“那种生活结束了。现在我有你，有未来。我不会回去了。”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路上，克鲁兹的车灯在黑暗中闪烁着，越来越远。车里放着那块金属板，明天它会变成一摊铁水，什么都不剩。但有些人还不知道。他们还在找。他们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