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离开后的第三天，未来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小野的，不是真由的——信封上只写了“相良未来收”，字迹很工整，像大人写的。邮戳是东京的。未来拿着信封站在门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爸爸，谁寄的？”
宗介接过去看了看，脸色变了。他没有拆，用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又对着光照了照。
“泰莎寄的。”
“泰莎姐姐？”未来的眼睛亮了，“她找到弟弟了吗？”
宗介没有回答。他拆开信封，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信是泰莎写的，字迹有点潦草，像是赶时间。照片上是一个男人，高个子，深色衣服，站在一个码头边，背对着镜头。他面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宗介先看了信。看完之后，他把信递给小要，自己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爸爸？”未来跟过来，“泰莎姐姐说什么了？”
宗介蹲下来，和她平视。“她说她找到雷纳德了。”
“那她开心吗？”
宗介想了想。“不开心。雷纳德不想回来。他说他做的事情已经回不了头了。”
未来低下头，摸了摸兔兔的耳朵。“那他还孤单吗？”
“泰莎说他不孤单了。但他停不下来。”
未来不太懂这句话。但她感觉到爸爸不开心。她把兔兔举起来。“兔兔，你去陪爸爸。”
宗介看着那只破旧的兔子，歪歪的眼珠，耷拉的耳朵。他接过来，放在手心里。“谢谢。”
那天晚上，未来睡着之后，宗介把信又看了一遍。小要坐在他旁边。
“泰莎怎么说？”
宗介把信递给她。小要接过来，轻声念出来：
“宗介，小要，我找到他了。他在四国的一个海边小镇，一个人住，每天看海。他瘦了很多，老了很多，但看到我的时候，笑了。他说他知道你们把核心熔了。他说那是正确的决定。他说组织里有些人已经不听他的了。那些人更年轻，更激进，想要更多的力量。他在试着控制，但很难。他说他会继续试。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那只兔子。他说那只兔子值得更好的世界。”
小要念到这里，停了一下。“他提到了兔兔。”
宗介点头。“嗯。”
小要继续念：“我暂时不回来了。我要留在他身边。他需要有人看着他。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很好。未来很好。兔兔很好。雷纳德说，谢谢你们。”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小要把信放在茶几上，看着宗介。“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泰莎的信是真话。雷纳德的部分——也许吧。”
“你信他？”
“信。他有机会伤害未来，但他没有。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他在等自己做出选择。”宗介看着窗外，“也许泰莎能帮他。”
小遥握着他的手。“那我们呢？我们做什么？”
宗介想了想。“等。等雷纳德把组织控制住。等他让那些人停下来。”
“如果停不下来呢？”
宗介没有回答。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沙坑上，照在那辆粉红色的自行车上。小要靠着他的肩膀，没有再问。
几天后，未来给泰莎写了回信。她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兔兔放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支铅笔。
“亲爱的泰莎姐姐，收到你的信了。爸爸不开心，妈妈担心。但我很好。兔兔也很好。它交了一个新朋友，叫胖胖，是一只灰色的猫，很胖，走不动路。兔兔每天坐在它背上晒太阳。它不孤单了。你也不要孤单。你要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弟弟。等你们回来，我带你们看向日葵。明年春天会种很多。比今年还多。未来。”
写完了，她把信装进信封，在封面上写：“泰莎姐姐收。”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爸爸，帮我寄。”
宗介接过信封。“好。”
未来把兔兔抱起来，贴在脸颊上。“兔兔，泰莎姐姐找到弟弟了。他叫雷纳德。他以前是你的主人。你还记得吗？”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
“他不回来了。但他不孤单了。他有姐姐了。”
那天晚上，未来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海里，兔兔坐在她肩膀上。远处站着一个人，很高，深色的衣服，背对着她。
“你是雷纳德叔叔吗？”她在梦里喊。
那个人转过身来。他的脸看不清，像蒙了一层雾。但他笑了。未来能看到他在笑。
“兔兔很好。”她说，“它有了新朋友。一只猫，叫胖胖。它每天坐在胖胖背上晒太阳。”
那个人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你也要好好的。”未来说，“泰莎姐姐在等你。”
那个人又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花海深处，金黄色的花瓣在他身边飘起来，像雪一样。
未来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兔兔身上，照在它歪歪的眼珠上。
“兔兔，我梦到他了。”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
“他在笑。”
未来跳下床，抱着兔兔跑下楼。宗介在厨房里煎蛋，小要在摆碗筷。
“爸爸！妈妈！我梦到雷纳德叔叔了！”
宗介的手停了一下。“梦到什么了？”
“他站在向日葵里。他笑了。他点头了。”未来的声音很兴奋，“他说——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笑了。”
宗介和小要对视了一眼。小要笑了。“那是好梦。”
“嗯！好梦！”未来爬上椅子，把兔兔放在桌上，“爸爸，今天煎蛋破了吗？”
宗介看了一眼锅里的蛋。蛋黄完整地隆起，没有破。“没有。”
“那今天是好日子！”
“嗯。好日子。”
未来舀了一勺蛋清，放在兔兔面前。“兔兔，今天是好日子。雷纳德叔叔笑了。他不孤单了。”
蛋清在兔兔面前冒着热气。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它。它被带走两次了。一次从战场，一次从家。现在它在一个小女孩的餐桌上，面前放着一勺蛋清。阳光照在它身上，暖洋洋的。
它笑了。如果兔子会笑的话。
远处的海边小镇，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海。他手里握着一枚旧硬币，很久以前从一个玩具店的废墟里捡到的。他把硬币放进口袋里，转身走进屋里。桌上放着一封信，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他看不懂的话。但他姐姐念给他听了。她说，那只兔子过得很好。它有了新朋友。它每天晒太阳。
他坐下来，拿起笔。他写了一封回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们。我会继续走。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