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在海边住下来之后，每天早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海，是去看种子发芽了没有。海边奶奶的院子里种了三排向日葵，雷纳德种的，未来种的，小野种的。三个人种了三排，每排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道。未来蹲在自己的那排前面，用手指轻轻拨开土。
“还没有。”小野站在她旁边。
“嗯。再等等。”
“海边冷。发芽慢。”
未来点点头，把土重新盖好，站起来。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盐的味道。她把围巾围紧了一点——粉红色的，补过的那条。雷纳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三杯热茶。
“喝了再去看。”
未来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暖暖的，烫烫的。她喝了一口，有点苦。“这是什么茶？”
“海边奶奶自己做的。海带芽茶。”
“好喝吗？”
“喝多了就好喝了。”
未来又喝了一口。还是苦。但她没有说。她看到雷纳德每天都喝，小野也喝。她要学会喝。住在这里，就要喝这里的茶。
那天上午，未来跟着海边奶奶去赶集。集在镇上，每个周六都有。海边奶奶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晒干的海带和贝壳做的风铃。未来帮她提着，小野跟在后面。雷纳德没有去——他说要修屋顶。上次台风把几片瓦吹松了，再不修下雨会漏。
集上很热闹。卖鱼的，卖菜的，卖衣服的，卖玩具的。未来看到一个摊子上摆着一排小兔子，木头刻的，涂了颜色。白的，灰的，褐的。她蹲下来看。
“喜欢吗？”卖东西的老爷爷问。
“喜欢。但没钱。”
老爷爷笑了。“你拿东西换。你有什么？”
未来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黑黑的，小小的，硬硬的。“向日葵的种子。明年会开花。”
老爷爷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这是你种的？”
“嗯。家里的。比海边的还大。”
老爷爷把种子收好，从摊子上拿起那只灰色的木头兔子，递给她。“换。”
未来接过来，放在手心里。很小，很轻，眼睛是两颗小黑点，耳朵竖得直直的。她把木头兔子放进口袋里，和那颗剩下的种子放在一起。
“谢谢爷爷。”
“不用谢。你明年来看花。我种下去，开了花给你看。”
未来笑了。“好。明年来看。”
海边奶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在笑。
那天下午，未来坐在门口，给木头兔子画眼睛。它的眼睛是两颗小黑点，圆圆的，正正的。未来用颜料把它的一只眼睛涂歪了。
“你在做什么？”小野走过来。
“给它画眼睛。兔兔的眼睛是歪的。它也要歪的。”
小野蹲下来，看着那只木头兔子。一只眼睛正，一只眼睛歪。他笑了。“像兔兔。”
“嗯。像。”未来把木头兔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歪歪的眼睛，竖着的耳朵。“它叫小木头。兔兔的新朋友。”
她把小木头放在窗台上，和那盆仙人掌并排。仙人掌是毛姐姐送的，从家里带来的。它长得很高了，刺密密的，硬硬的。未来把木头兔子放在它旁边。
“仙人掌，你有朋友了。它叫小木头。它不会扎你。”
仙人掌没有说话。但它的刺在风里晃了晃。
那天晚上，雷纳德修好了屋顶。他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未来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
“修好了？”
“嗯。下次台风不怕了。”
“台风什么时候来？”
“夏天。”
“夏天我还在吗？”
雷纳德沉默了一会儿。“你夏天要回去。看花。”
未来想了想。“也是。夏天要回去。花开了，要收种子。明年再种。”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头兔子。“雷纳德叔叔，你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对吧？”
“嗯。”
“那你认识海边奶奶吗？”
“认识。她一直在这里。”
“她一个人，不孤单吗？”
雷纳德在台阶上坐下来。未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大海，月亮照在海面上，碎碎的，亮亮的。
“她有过一个女儿。”雷纳德说。
未来愣了一下。“女儿？”
“嗯。很小的时候生病，没了。后来她老伴也走了。就剩她一个人。”
“那她——”未来没有说下去。
“她不孤单。有花，有海，有邻居。有你雷纳德叔叔。”雷纳德的声音很轻，“她说，人走了，但花还在。花开了，就像他们回来了。”
未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头兔子。它很小，很轻，歪歪的眼睛。她把它放在膝盖上，兔兔也放在膝盖上。两只兔子，一只破旧的，一只木头的。她摸了摸兔兔的耳朵。
“兔兔，你听到了吗？花开了，就像他们回来了。”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大海。它听到了。它一直都知道。
第二天一早，未来被雨声吵醒。不是海浪，是雨。哗啦哗啦的，打在屋顶上，打在窗户上，打在院子里。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下雨了。”小野站在走廊里。
“嗯。好大的雨。”
“台风还没来。这是春雨。”
未来穿上衣服，抱着兔兔跑下楼。雷纳德站在厨房里，煮着粥。海边奶奶坐在门口，腿上盖着旧毯子，看着雨。
“奶奶，你不冷吗？”
“不冷。看雨就不冷。”
未来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雨，看了很久。雨打在院子里的土上，打在那三排向日葵苗上。苗还没发芽，但种子在土里。它们在喝水，在长大，在准备出来。
“奶奶，你一个人住，怕不怕？”
海边奶奶想了想。“不怕。有海陪着我。海一直在。不管什么时候看，它都在。”
未来点点头，把兔兔放在海边奶奶膝盖上。“兔兔陪你。它也在。”
海边奶奶摸着兔兔的耳朵，一下一下的。兔兔的耳朵很旧了，绒毛磨得发白，但她摸得很轻，很慢，像摸一个老朋友。
那天下午，雨停了。未来跑到院子里，蹲在自己的那排前面，用手指轻轻拨开土。种子裂开了，露出里面白白的芽。
“小野！发芽了！”
小野跑过来，蹲在她旁边看。白白的芽，弯着腰，像一个刚睡醒的孩子。
“海边的春天来得晚。但来了。”
未来把土重新盖好，轻轻拍了拍。“快快长。夏天我要回来看你。”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雷纳德站在门口，看着她和那排小小的芽。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蹲在土前面，等种子发芽。那时候他还小，还没有离开过海边。后来他走了，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现在他回来了。种子还在发芽。海还在。等他的人还在。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下雨了。好大的雨。海边奶奶说不冷，看雨就不冷。她说海一直在，不管什么时候看，它都在。我也是。不管在哪里，我都会回来看她。回来看海，回来看花，回来看雷纳德叔叔。种子发芽了。海边的春天来得晚。但来了。夏天我要回去。但我会再来的。每年都来。”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
兔兔躺在枕头上，穿着蓝衣服。木头兔子放在它旁边，歪歪的眼睛，竖着的耳朵。两只兔子，一只旧的，一只新的。都是她的。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海面上。海是黑色的，但月亮照到的地方是银色的，碎碎的，亮亮的。雷纳德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碎银。未来站在他旁边。
“雷纳德叔叔。”
“嗯。”
“你以后还走吗？”
雷纳德沉默了一会儿。“不走了。”
“真的？”
“真的。海在这里。花在这里。等我的人在这里。”
未来笑了。她把木头兔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这个给你。陪你。”
雷纳德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