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十二岁生日那天，下了一场雨。不是那种哗啦哗啦的大雨，是细细的、密密的，像雾一样飘在空中。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向日葵。花已经谢了，杆子还立着，被雨打湿了，变成深褐色。兔兔不在。兔兔在海边，在雷纳德的口袋里。但她有小木头。木头兔子躺在她的手心里，歪歪的眼睛，竖着的耳朵。
“今年我十二岁了。”她对小木头说。小木头没有回答。但它听着。
真由是第一个到的。她站在门口，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但眼睛很亮，手里抱着一个大盒子，粉红色的，系着白色的丝带。
“未来！生日快乐！”
“真由！你淋湿了！”
“没关系。雨不大。”
未来把她拉进屋里，小要递过一条干毛巾。真由擦了擦头发，把盒子塞进未来怀里。“拆开看看！”
未来拆开丝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毛绒兔子，雪白雪白的，耳朵长长的，眼睛是两颗蓝色的珠子，鼻子是粉红色的心形。
“它叫小雪三号。以前的都旧了，不能带了。这个新的，给你。”
未来把兔子抱起来，软软的，香香的，像棉花糖。“谢谢真由。”
她把小雪三号放在沙发上，和小雪二号、小白兔、小兔兔并排。四只兔子，一只比一只新，一只比一只白。但最旧的那只不在这里。它在海边，在雷纳德的口袋里。
小野是第二个到的。他站在门口，没有打伞，头发湿了，肩膀湿了，但手里抱着一个盒子，用蓝纸包着，系着白丝带。
“生日快乐。”
未来接过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蓝色的，很宽，很长，边缘整整齐齐的，没有坑坑洼洼，没有松紧不一。织得很好。比她织的好。
“你织的？”
“嗯。学了半年。”
未来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很暖。“谢谢小野。”
小野的耳朵红了。“不用谢。”
佐藤奶奶是第三个到的。她站在门口，小瑶帮她撑着伞，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她老了很多，走路慢了，背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未来，生日快乐。”
她把布包递给未来。未来打开，里面是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金黄色的花瓣，薄薄的，像纸。“今年的花瓣。最大的那朵。给你。”
未来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花瓣从金黄变成淡黄，边缘有一点卷，像秋天的月亮。“谢谢奶奶。”
佐藤奶奶坐下来，把兔兔——不，是小雪三号——放在膝盖上，摸了摸它的耳朵。“你雷纳德叔叔什么时候来？”
“下午。他说下午到。”
“他带着兔兔？”
“嗯。带着。”
佐藤奶奶点点头，没有再问。她摸着小雪三号的耳朵，一下一下的。小雪三号很新，耳朵很直，绒毛很白。但她摸得很轻，很慢，像摸一只旧兔子。
下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向日葵的杆子上。未来站在门口，等着。小野站在她旁边，真由站在另一边。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口。
一辆黑色的车开进来。停了。门开了。雷纳德从车里钻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那条蓝围巾。他从口袋里掏出兔兔。兔兔穿着黄衣服，歪歪的眼珠，耷拉的耳朵，肚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
“兔兔！”未来跑过去，接过来，抱在怀里，“你回来了！”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它回来了。从海边，从夏天，从雷纳德的口袋里。它回来了。
未来把兔兔抱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雷纳德。“你胖了。”
“嗯。海边奶奶做饭。”
“好吃吗？”
“好吃。”
“比我妈妈呢？”
雷纳德沉默了一下。“差不多。”
未来笑了。她拉着他的袖子往屋里走。“进来。吃蛋糕。妈妈做的。草莓的。”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宗介和小要在厨房里忙，小野在摆碗筷，真由在给兔子们排座位，佐藤奶奶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旧毯子，兔兔放在她膝盖上。雷纳德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向日葵杆子。
未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明年还会开的。”
“嗯。”
“明年你来看。”
“好。明年来看。”
未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种子。黑黑的，小小的，硬硬的。“最大的那颗。等等等七号的孩子。给你。种在海边。”
雷纳德接过去，放在手心里。很大，很黑，很硬。“能长很高。”
“嗯。比你还高。”
“比你还高。”
“比我高很多。”
雷纳德把种子放进口袋里，和那颗旧种子放在一起。两颗种子，一颗去年的，一颗今年的。都很大，都很黑，都很硬。
“未来。”
“嗯。”
“十二岁了。”
“嗯。十二岁了。”
“有什么不一样？”
未来想了想。“一样。还是种向日葵，还是等花开，还是等大家回来。”
雷纳德看着她，没有说话。她长大了。比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高了很多，头发长了，脸瘦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干净。
那天晚上，未来切了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铺满了草莓，中间插着十二根蜡烛。她站在蛋糕前，闭上眼睛。许什么愿呢？她每年都许同一个愿。今年也是。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十二根，一口气。
“你许了什么愿？”真由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真由噘了噘嘴，但没有追问。小野站在旁边，看着蛋糕上的草莓。未来切了第一块蛋糕，递给佐藤奶奶。第二块给雷纳德。第三块给真由。第四块给小野。第五块给妈妈。第六块给爸爸。最后一块给自己，上面有四颗草莓。
“兔兔呢？”真由问。
未来舀了一勺奶油，放在兔兔面前。“兔兔，你的。十二岁的第一口。”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勺奶油。它不吃。它从来不吃的。但它闻到了。甜甜的，香香的。
那天晚上，雷纳德要走了。他站在门口，兔兔在口袋里，露出两只耳朵。未来站在他面前。
“下次什么时候来？”
“春天。看花。”
“好。春天来。看花。带着兔兔来。”
雷纳德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兔兔。“兔兔不跟你？”
“兔兔跟你。它要陪你。”
“你不留它？”
“留。但你也需要它。你一个人在海边，会孤单。”
雷纳德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不孤单？”
未来想了想。“不孤单。有小野，有真由，有佐藤奶奶，有爸爸妈妈。有你。有兔兔。虽然兔兔不在我身边，但它在。它在海边，在等你给它讲故事。它很好。我就很好。”
雷纳德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他的手很凉，但很轻，像风。
“春天我来。”
“好。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未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车子开走了，车灯在黑暗中闪烁着，越来越远。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未来，进去了。”小遥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嗯。”
她转身走回屋里。兔兔不在。枕头空空的。但她有小木头，有小雪三号，有真由送的兔子，有小野织的围巾，有佐藤奶奶的花瓣。她有很多。她什么都不缺。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十二岁了。真由送了小雪三号，蓝色的眼睛，粉红色的鼻子。小野织了围巾，蓝色的，很宽，很长，边缘整整齐齐的。他学了半年。佐藤奶奶送了花瓣，最大的那朵。雷纳德叔叔来了，带着兔兔。兔兔穿着黄衣服，很精神。它老了，但还是很精神。我许了愿。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但可以写下来。写下来不会不灵。我许的愿是：大家都好好的。每年都好好的。”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抽屉里有好多本日记了。六岁的，七岁的，八岁的，九岁的，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