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衙门后院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寂静。秋风穿过回廊，卷起零星的落叶，发出簌簌的轻响，更衬得这深宅大院空旷得令人心悸。
主屋的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固执的、微弱的存在。
尔泰坐在床边的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布巾，正小心地、一点点擦拭着萧云露在锦被外的手。
那只手依旧苍白纤细，指尖冰凉，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一碰即碎的薄瓷。
擦拭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擦完手，他又拧了另一块布巾，轻轻敷在她光洁却毫无血色的额头上。
胡太医说，她内里虚火浮动，额间常有微汗，需时常擦拭，保持清爽。
“云儿，”他低声开口，声音嘶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今天感觉好些了吗？胡太医说，你脉象比前两日……稳了一些。”
自然是无人应答。只有她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声，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气息。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像是每日必须完成的、说给两个人听的仪式：“晴儿今日托人捎了信来，说她一切都好，就是害喜有些厉害，吃不下东西。
紫薇陪着她，想法子弄了些清淡开胃的吃食。
“皇阿玛赏下的那支百年老参，我让陈伯找了个经验老道的药工，细细切了参须，每日炖一点在汤里。
胡太医说，这参性温，最是补气固元，对你眼下身子最好。你要慢慢喝，一点一点，总会好起来的。”
“江南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你从前就怕冷，我今年，我让他们多备了几个炭盆，屋里暖烘烘的，你感觉不到冷，对不对？”
他絮絮地说着，从京城的家事，说到江南的天气，说到衙门里一些不得不处理的琐碎公务，说到院子里那株玉兰，叶子都掉光了，不知道来年春天还能不能开花……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温和，可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痛楚、恐惧，和一丝濒临极限的、强自压抑的疯狂，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汹涌激荡。
他不敢停。仿佛一停下来，这间屋子，这个世界，就会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和他怀中这具日渐冰冷、生机渺茫的躯体。
说话，成了他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她还有希望的唯一方式。
擦拭完毕，他放下布巾，又从旁边温着的小泥炉上，端起一碗一直用文火煨着的参汤。汤色清亮，带着人参特有的、略带苦涩的香气。
他小心地舀起一勺，在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轻轻送到萧云唇边。
她的嘴唇干裂，紧紧闭着。他需要用指尖，极轻地撬开一条缝隙，才能将汤匙边缘探入一点。参汤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浸湿了枕畔。他早有准备，用柔软的布巾轻轻沾去，然后耐心地，再喂下一勺。
一勺，两勺，三勺……喂进去的，远没有流出来的多。可他不厌其烦，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曾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在朝堂上手段凌厉的“活阎王”，更像一个笨拙却执拗的孩子，在照顾一件易碎又珍贵的宝物。
一碗汤，喂了将近半个时辰。喂完，他额上已渗出一层细汗，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他放下碗，重新握住她微凉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她手背上，闭上眼。
“云儿，你要好好的。”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了我，为了阿玛额娘，为了晴儿和她肚里的孩子，也为了……岁晚。”
提到“岁晚”这个名字时，他感觉到掌心里，萧云的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那动作快得像错觉，尔泰猛地睁开眼，低头紧紧盯着她的手。可那手指又恢复了平静，依旧是冰凉的、毫无生气的样子。
是错觉吗？还是……她听到了？她还有感知？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酸楚，瞬间冲上尔泰的喉头。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嘶哑：“云儿，你听到我说话了，对不对？岁晚……岁晚她……”
他想告诉她，岁晚失踪后，他一直派人暗中寻找，从未放弃。
他想告诉她，岁晚对她忠心耿耿，若是知道她如今这般，该有多心疼。他想用这些或许能牵动她心绪的人和事，唤回她一丝一毫的生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岁晚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此时提起，是希望，也可能是另一重刺激。他不敢冒险。
最终，他只是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感受着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心跳，低声重复着：“你要好好的，云儿，一定要好好的……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等你醒过来。多久都等。”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夜，深得不见底。
天将亮未亮，是一天中最寒冷晦暗的时刻。巡抚衙门后院的角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长两短，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
守夜的侍卫警觉地贴近门缝，低声问：“谁？”
“是我，莫离。”门外传来一个嘶哑疲惫，却熟悉的声音。
侍卫连忙打开门。一个高大却消瘦、浑身裹挟着深秋寒露和浓重风尘气息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莫离。
他脸色比离开时更加憔悴，眼窝深陷，胡茬杂乱，身上那件深色劲装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可疑的暗色痕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背上，用厚厚的油布和绳索，紧紧捆缚着一个狭长的、人形的包裹。
“莫大人！”侍卫低呼一声，看到他背上的东西，脸色一变。
莫离对他摆摆手，示意噤声，声音低沉沙哑：“二爷呢？夫人在何处？”
“二爷在夫人房里，守了一夜了。莫大人您这是……”侍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他背上那个包裹，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莫离没有回答，只是紧了紧背上绳索，迈着沉重却坚定的步伐，径直朝着内院主屋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显然伤势未愈，又长途跋涉，体力已近透支，可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使命后、混合着悲怆与决绝的凝重。
主屋外间值夜的丫鬟听到动静，刚掀帘出来，看到莫离和他背上的东西，吓得低呼一声，差点打翻手中的烛台。
“莫离？”里间传来尔泰嘶哑而警觉的声音。
莫离掀帘而入。内室里，尔泰已闻声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半湿的布巾，眼中布满血丝，在看到莫离和他背上那个包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二爷。”莫离走到屋子中央，停下脚步，他没有解下背上的包裹，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单膝跪了下来，将背上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铺着厚毯的地面上。油布裹得很严实，但仍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不大，像个女子。
尔泰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油布包裹上，握着布巾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心中已然猜到了什么，可那个答案太过残忍，他不敢想，不愿信。
“属下……回来了。”莫离低着头，声音嘶哑艰涩，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遵照二爷之前的吩咐，沿着夫人被掳后可能经过的路线，还有灵隐寺后山悬崖、深潭下游……方圆五十里，所有能藏人、或可能抛尸的地方，都……细细搜了一遍。”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在灵隐寺西北三十里，一处废弃的砖窑深处……找到了这个。
那里很偏僻，是清莲会从前处理……‘麻烦’的一个地方。发现时，人……已经不成样子了，是被勒毙后抛尸的，有些时日了。但身上穿的衣服，还有……随身戴的一枚银丁香耳坠，属下认得，是……是岁晚姑娘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寂静的房间里，也砸在尔泰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岁晚……真的是岁晚。
那个总是笑盈盈、手脚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