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柳林镇却无半分往日清晨的生机。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尘灰和一丝未散的血腥气。
镇衙内外，人影憧憧，或抬送伤员，或押解嫌犯，或安抚惊魂未定的孩童与家属，忙乱中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紧绷。
尔泰坐在镇衙临时书房里，面前摆着刚送来的稀粥和面点，却一口也咽不下。
胸口的旧伤因昨夜激斗和吸入烟尘，火烧火燎地疼，太阳穴也突突直跳。
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种自破晓时分起就愈发尖锐、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心悸。
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缓缓收紧，带着不祥的预兆。
“二爷，您多少用点。”莫离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看到他灰败的脸色和几乎没动的早膳，眉头紧锁，“您身上有伤，又一夜未眠，再这样下去……”
“王货郎和那哑童，审得如何？”尔泰打断他，声音嘶哑，目光却紧盯着莫离。
莫离将药碗放在他面前，低声道：“王货郎招了。
他是‘鬼手娘娘’早年发展的信徒，负责在柳林镇及周边物色符合生辰八字、且家境普通、不易引人注意的童男童女。用货郎身份作掩护，传递消息，偶尔也协助掳人。
据他交代，‘鬼手娘娘’真名不详，约莫五年前出现在这一带，自称得‘鬼手真君’传承，能以童男童女心头血辅以秘法，炼制‘续命仙丹’，信徒供奉金银或助其寻得合适孩童，可得分润丹药或求得庇护。
地宫是他们三年前暗中修建，除了已死的符师、力士，以及被抓的货郎和昨夜那汉子，应该还有两三个底层信徒在外围活动，但具体是谁，王货郎也不全知。
鬼手娘娘昨夜逃脱的暗门，通向桑林深处另一处隐蔽出口，他们已派人去追，但恐怕……”
尔泰闭了闭眼。果然是个盘踞多年、组织严密的邪教。鬼手娘娘逃脱，后患无穷。但眼下，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那个哑童呢？可问出什么？”
莫离神色一黯，摇了摇头：“那孩子惊吓过度，又口不能言，只会缩在角落发抖。请了镇上的老郎中来，扎了针，灌了安神药，才勉强睡下。
不过，从他模糊的比划和惊恐的眼神看，他应该不是柳林镇人，像是被路过的人贩子拐来，又被鬼手娘娘的人‘捡’到，准备当作‘备用’的。
问他家在何处，父母样貌，一概不知，只是哭。”
又一个无辜受害的孩子。尔泰心中沉郁。这世间的肮脏与苦难，仿佛永无止境。
“好好安置，慢慢问，务必帮他找到家人。”尔泰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抽痛的太阳穴，“栓子和小丫，还有那个昏迷的女童，都送回家了？”
“是，方县令亲自带人护送回去的，也派了大夫跟随，开了安神压惊的方子。家属……感激涕零。”
莫离说着，眼中也有一丝动容。昨夜从地宫救出孩子时，那几个家庭崩溃般的痛哭与狂喜，任是铁石心肠也难免唏嘘。
“鬼手娘娘余党，要继续追查，一个都不能放过。柳林镇要加强巡逻，安抚民心，严防邪教反扑或制造新的事端。”
尔泰强打精神，布置着善后事宜，“此案涉及邪教、残害幼童，情节极其恶劣，必须详加审结，呈报刑部。所有涉案人等，口供、物证，务必确凿无误。”
“属下明白。”莫离一一记下，看着尔泰愈发苍白疲惫的脸色，欲言又止，“二爷，这边有方县令和下官，出不了大乱子。您……您脸色实在太差，不如先回杭州歇息，夫人那边……”
“夫人”二字，像一根针，骤然刺入尔泰心中那块最敏感、最不安的区域。
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心悸，在这一刻，猛地炸开，化作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全身！
云儿！
是云儿出事了！一定是！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依据，就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灵魂深处的悸动和恐慌！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连接着他和杭州那间内室，而此刻，那根线正在被某种可怕的力量，狠狠扯动，濒临断裂！
“备马！立刻回杭州！”尔泰霍然起身，动作太猛，牵动伤口，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浑然不顾，一手撑住桌案，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微微变形。
“二爷？”莫离大惊。
“快！”尔泰低吼，眼中是莫离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恐慌。
莫离不敢再问，立刻冲出门去安排。
尔泰扶着桌案，大口喘息，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慌。
不会的，不会的……有胡太医，有最好的药，有陈伯……她一定会没事的……一定是自己太累，胡思乱想……
可是，那心悸如此真实，如此尖锐，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在他心上狠狠凿刻着不祥的预言。
他抓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药，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片刻，莫离匆匆返回：“二爷，马备好了！挑了最快的三匹，轮换骑乘，走官道，最快两个时辰能到！”
“走！”尔泰不再多言，大步冲出书房，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沾满尘土和血污的衣裳。
镇衙门口，三匹骏马已备好，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尔泰翻身上马，动作因牵动伤口而微微一滞，但他咬紧牙关，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莫离和另一名身手最好的侍卫紧随其后。
清晨的官道上，行人稀少。三骑绝尘，将柳林镇的混乱和未尽的谜案，以及尔泰心头那沉甸甸的职责，都暂时抛在了身后。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近乎疯狂的执念——
回去！回到她身边！立刻！马上！
风在耳边呼啸，掠过脸颊，冰冷如刀。胸口的伤随着马匹的颠簸，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可尔泰恍若未觉，只是不断催动马匹，将速度提到极限。
他恨不得肋生双翼，瞬间飞回杭州，飞回那间内室，飞回她身边。
云儿，等我！一定要等我！求你，一定要等我！
杭州，巡抚衙门，内室。
气氛凝滞得如同冰封。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绝望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胡太医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手指搭在萧云几乎探不到脉搏的手腕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已施针数次，灌下了双倍剂量的参汤和珍藏的保命丹丸，可床上之人的生机，依旧如同指间流沙，飞快地消逝。
萧云的脸，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透着死气的青灰。嘴唇呈淡紫色，微微张开，只有出气多，进气少。
眉心那道痛苦的纹路深深镌刻，长睫覆下，再无一丝颤动。原本偶尔还会有的、无意识的细微抽搐，此刻也已完全停止。
她躺在那里，安静得可怕，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正在迅速冰冷的躯壳。
陈伯瘫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老泪纵横，握着萧云另一只冰冷僵硬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仿佛想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去温暖她。
口中一遍遍嘶哑地、无望地呼唤：“夫人……夫人您睁开眼看看啊……二爷就快回来了……您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您让老奴怎么跟二爷交代啊……”
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跪在门外，低声啜泣，一片愁云惨雾。
胡太医缓缓收回手，看向陈伯，眼中是深沉的无奈和悲悯。
他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生死，可眼前这位巡抚夫人，并非死于伤病，而是死于……心死。哀莫大于心死，药石罔效。
“陈管家，”胡太医的声音艰涩，“夫人……心脉将绝，魂魄离散，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老朽……回天乏术了。除非……除非有奇迹发生，或者，有能牵动她心神至极的人或事，或许……还能激起一丝残存的求生之念。否则……恐就在……这一两个时辰之间了。”
一两个时辰……
陈伯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胡太医，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胡太医！求求您！再想想办法！用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