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已有了几分暖融融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力道，斜斜地穿过洁净的窗棂，在床前那片被擦拭得锃亮的金砖地上，投下一块明亮而温柔的、缓缓移动的光斑。
空气里，药味淡得几乎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庭院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随风送来的、带着清冽甜香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萧云依旧靠坐在床头。只是今日，她的姿势似乎比前几日更加放松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地倚靠着软枕，而是微微向前倾着，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伸出的、搁在一个小小软枕上的手腕上。
她的手腕，依旧是苍白的，纤细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动，皮肤下几道旧日的抓痕，已褪成极淡的粉色，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那上面，此刻正搭着三根微凉的手指——是胡太医的手指。
胡太医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微阖着眼，全神贯注，指尖正极其轻缓地、一下下地探按着脉搏。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花白的眉毛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脸上是医者特有的、凝神静气的专注。
内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雀鸟啁啾，和远处庭院里，风吹过新叶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尔泰站在床尾两步开外的地方。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直裰，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着，脸上那种深重的疲惫和憔悴，在持续一个多月的将养和这温暖春光的映照下，似乎也褪去了些许，只是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和紧绷。
他的目光，此刻也一瞬不瞬地，落在胡太医搭在萧云腕间的手指上，落在萧云微微低垂的、平静的侧脸上，落在她那随着呼吸、极其轻微起伏的胸口。
他屏着呼吸，仿佛自己稍重一些的喘息，都会惊扰了这诊脉的宁静，会打断这一个月来，好不容易才积攒起的、这点微弱的、令人不敢置信的平稳。
一个月了。自从那日在阳光下，看到她那滴静默的泪，感受到她目光在庭院孩童身上那片刻的、有意识的停留，尔泰的心，就像被投入深潭的石子，虽已沉底，却终于不再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而是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水底的光亮和涟漪。
胡太医的诊脉，持续了很久。他换了左手，又换右手，指尖的力道时而轻如羽毛，时而稍稍加重，眉头也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终于，他缓缓收回了手，睁开了眼。
“胡太医，”尔泰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如何？”
胡太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温和地看向依旧安静坐着、目光落在自己腕间的萧云，温声道：“夫人，今日感觉如何？胸口可还闷？夜里睡得可还安稳？”
萧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胡太医脸上。
那眼神，依旧是平静的，空洞的，没有什么情绪，可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彻底的、令人心慌的漠然。
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摇头。是“不闷”？“不安”？还是……别的意思？
尔泰的心，又提了起来。可胡太医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他转向尔泰，点了点头，声音也放得轻松了些：“福大人，夫人的脉象，今日又比前两日好了些。
虽仍显沉细无力，是久病气血两亏、心神耗损之象，但脉形已渐趋和缓，不似之前那般弦紧涩滞，更无断续飘忽之险。这说明，夫人心结……似有松动，体内郁结之气，正在缓缓化开。
心神虽未全安，但已非全然涣散拒守之态。此乃……大好的征兆。”
大好的征兆。这五个字，从胡太医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尔泰瞬间眼眶发热的分量。
一个月了，他每日听着胡太医说着“脉象平稳”、“暂无大碍”、“仍需静养”之类的话，心就像悬在半空，从未真正落地。而今日，“大好”二字，像一道微弱的、却真实无比的曙光，骤然刺破了他心中那片厚重的阴霾。
“真……真的？”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目光急切地看向萧云。萧云依旧安静地坐着，对胡太医的话，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那搁在软枕上的手，指尖，又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自然是真的。”胡太医肯定道，眼中也带着欣慰，“夫人如今肯服药进食，神思渐宁，又能感知外界，配合诊视，这本身便是心疾向愈之机。
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凝重，“夫人身子亏空太甚，此番心结松动，心神稍安，最是需要温养，万不可再有大的情绪波动，亦不可劳心劳力。
汤药饮食，需得更加精心，徐徐图之。假以时日，若能心境开阔，释怀往事，辅以良药，或可……渐复如常。只是这‘假以时日’，或许需以年计，且其间若有反复，亦是常理。福大人，还需有耐心才是。”
以年计。反复。耐心。
这些字眼，像冰冷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尔泰心中刚刚升起的狂喜。可随即，他便释然了。以年计又如何？反复又如何？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不再将自己彻底封闭在那片冰冷的黑暗里，只要她肯让他守在她身边，哪怕是这样沉默地、缓慢地恢复，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都等得起。他只怕……等不到。
“我明白。”尔泰重重点头，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只要她好，多久我都等。有劳胡太医费心。”
胡太医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的细节，便起身收拾药箱。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萧云，温声道：“夫人，春日阳气升发，最是养人。
若能得空，在廊下坐坐，晒晒太阳，看看花草，于您身子，亦是极有益处的。”
萧云的目光，随着胡太医的话，缓缓移向了窗外那片明亮的阳光，和阳光下庭院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
她看了片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明亮的春光和玉兰的甜香，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胡太医不再多言，提着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内室里，又只剩下尔泰和萧云两人。阳光静静流淌，玉兰的香气若有若无。尔泰走到床边，在脚榻上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侧向窗外的、依旧苍白却仿佛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柔和光晕的侧脸，看着她那搁在软枕上、不再紧紧蜷缩、而是自然放松的手指。
他终于，在胡太医口中，听到了“大好”二字。终于，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对窗外阳光和春色，那一丝有意识的凝望。
冰封的心湖，融化的迹象，似乎比那一滴静默的泪，更加清晰了。
“云儿，”他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飞了枝头最脆弱的初蕊，“胡太医说，你可以去廊下坐坐，晒晒太阳。
今天……阳光很好，玉兰也开了，很香。你想……出去看看吗？”
萧云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那搁在软枕上的手，指尖，又轻轻蜷缩了一下。这一次，似乎带着一丝……迟疑的、试探的意味。
尔泰的心，轻轻一跳。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等待着她的反应，哪怕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无意识的动作。
时间，在阳光和寂静中，缓缓流淌。窗外的雀鸟，又在枝头清脆地叫了一声。
终于，萧云那一直平静的、望着窗外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尔泰的脸上。她的眼神，依旧是空洞的，平静的，没有什么情绪，可那目光，却不再是之前的漠然无视，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懵懂的……询问。
她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点头。
很轻，很慢，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