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最终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他走了，真的去了书房。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她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她就那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四肢冰凉，眼泪流干，心头那股剧烈的绞痛才慢慢平复，化作一片空洞的麻木。
起身，点亮烛火。昏黄的光晕驱散一丝黑暗，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镜中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发髻微乱，模样狼狈。
她打来冷水，一遍遍敷着眼，直到那红肿消退了些，又仔细重新梳了头，换了身干净的月白寝衣。她做这一切时，动作机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躯壳。
夜深了，孩子们早已在乳母房中安睡。府中一片寂静，只有更楼滴滴答答，敲打着无边的寂寥。萧云毫无睡意，也不想回到那张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床上。
她推开窗，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几分。
目光无意间，落在墙角那架许久未动的古琴上。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琴前，掀开琴套。琴身蒙了薄薄的灰，弦也松了。她取来软布，细细擦拭，又拿出工具，一点点调校琴弦。
指尖触到冰凉的琴弦，熟悉又陌生。幼时，额娘手把手教她抚琴，说琴音可静心，可寄情。
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琴弦，发出一声不成调的闷响。萧云深吸一口气，在琴前坐下。闭上眼睛，摒弃杂念，指尖轻轻划过琴弦。
铮——淙——
起初，琴音有些滞涩，断断续续。渐渐地，随着指尖动作流畅，久远的记忆苏醒，一曲《汉宫秋月》自指尖流淌而出。
琴声幽咽，如泣如诉，带着深宫寂寂、秋月无言的哀愁，更带着弹琴人此刻无处诉说的孤寂、委屈与彷徨。
琴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开，并不高亢，却丝丝缕缕，透人心扉。
前院书房，尔泰并未就寝。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萧云那带着哽咽的“你走”，眼前是她紧闭房门、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决绝模样。
烦躁、懊恼、心疼，种种情绪交织，让他心绪不宁。
他当然知道今日之事容易引人误会。可当时情况紧急，周家的马车辕木断裂，周夫人又吓得六神无主，柳如眉确实崴了脚无法行走，荒郊野外，难道他能将两个女眷丢在那里？
同城回城是最快、最稳妥的办法。他自问一路恪守礼节，隔着车厢，连面都未露，更遑论交谈。他以为她能理解，至少，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她没有。她甚至不听他说完，便将他拒之门外。
是他高估了他们之间的信任，还是……在她心里，他终究是抵不过那些猜疑和不安？
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案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起她泛红的眼圈，想起她强作镇定却微微发抖的指尖，想起她最后那句带着哭音的“你走”……心口像被什么揪紧了，闷闷地疼。
他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或许，他应该更果决些，从一开始就彻底断绝周家乃至柳家任何可能的念想？或许，他今日就不该让她们上车，哪怕得罪周知府？
正心乱如麻间，一缕若有似无的琴音，穿过沉沉的夜色，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尔泰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他侧耳倾听。是琴声。来自后院，来自……他们的卧房方向。
是云儿在弹琴。
他甚少听她弹琴。她的琴技师从名家，造诣颇深，只是她素来不喜张扬，嫁给他后，更是几乎不再碰琴。
他曾问过，她只淡淡说，琐事繁忙，无此闲情逸致。
今夜，她竟深夜独坐，抚琴自遣。
那琴声幽怨凄清，如秋夜寒蛩，如子规啼血，一声声，一缕缕，缠绕在寂静的夜里，也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不懂音律，却也听得出那琴声里的哀伤，浓得化不开的哀伤，还有深深的孤独。
她是在用琴声诉说什么？诉说她的委屈，她的不信任，还是……她的后悔？
尔泰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他想立刻冲回后院，想敲开那扇门，想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别弹了，别用这种声音折磨她自己，也折磨他。
可脚步走到门边，又硬生生停住。她方才那般决绝，此刻他去，她会开门吗？她会听吗？
琴声还在继续，愈发幽咽，仿佛承载了太多的心事，不堪重负，弦弦掩抑声声思。
尔泰颓然坐回椅中，抬手按住了抽痛的额角。
从未有一刻，让他如此无力，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不是不信任，或许比不信任更深，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对失去的恐惧，对变故的敏感。
而他，竟不知该如何再次叩开。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夜，重归死寂。
正房内，萧云的手指轻轻按在微颤的琴弦上，止住了余音。
一曲终了，胸中郁结之气似散去了些，却又被更深的空虚和寂寥填满。额娘教她抚琴，说可寄情。可情寄何处？谁能解？
紫薇……她忽然无比想念紫薇。想念那个温柔似水、善解人意的好姐妹。
若是紫薇在，定能看穿她的故作坚强，会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慰，用她特有的智慧，帮她理清这乱麻般的心绪。
若是晴儿在，大概会一针见血地点破她的患得患失，然后拉着她去做些别的事，转移心神。晴儿总会说，困守愁城无益，不如看看外面的天。
哥哥……萧风。她唯一的兄长，从小护着她，宠着她。若是哥哥知道她在江南受了这样的委屈，只怕会立刻拍案而起，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找尔泰算账吧？
哥哥总是那样，护短得毫无道理。可如今，哥哥有了晴儿嫂嫂，有了自己的家，远在京城……
京城。
想到这两个字，萧云心头猛地一抽，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比之前更甚。
京城，是她的根，是她的家。那里有她血脉相连的兄长，有闺中密友，有熟悉的街道宫墙，有她少女时代全部的记忆。
可那里，承载了萧家由盛转衰的悲凉，见证了她从云端跌落、战战兢兢的岁月。那里有温暖，也有最彻骨的寒冷；有荣耀，也有最不堪的回首。
京城与江南，都带给了她巨大的伤痛，只是形式不同罢了。
京城是钝刀子割肉的、挥之不去的旧痛；江南是猝不及防的、尖锐的心伤。她无处可逃。
回去吗？回京城，回到兄嫂和闺蜜身边？不，她不想。那里有太多不愿触碰的回忆，有物是人非的感慨，更有她已嫁作人妇、再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任性倚靠兄长的小女孩的现实。她回不去了。
留下吗？留在江南，留在这个有尔泰、有孩子们的家？可今日之事，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和尔泰之间。信任出现了裂痕，还能如初吗？
她今日将他赶出房门，他又会怎么想？会厌烦她的无理取闹吗？会觉得自己娶了一个善妒又多疑的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