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张宅内外一片安宁，只有檐下灯笼在夜色中散发出昏黄的光晕，随风轻轻摇曳。
萧云服了药，却毫无睡意。白日里与张璟一那番交谈，他温和却坚定的话语，他提到“故人”时一闪而过的怅惘，还有那句“但求无愧”，反复在她心头萦绕。心湖被投入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她披衣起身，轻轻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和隐约的桂花香涌入。
庭院深深，竹影婆娑，月光清冷地洒在青石板上，静谧得不真实。这份安宁，能持续到几时？
与此同时，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狸猫般轻捷地翻过张宅不算太高的后院墙头，落地无声。
正是莫离。他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他伏在墙角的阴影里，凝神静听片刻，确认无人察觉，这才如一道青烟，贴着墙根，向内院潜去。
白日他已观察过张宅格局，主院、书房、客院位置大致有数。他目标明确，直奔疑似客院的西厢房方向。
张宅内巡夜的家仆似乎不多，但行走间颇有章法，间隔规律。莫离屏息凝神，利用花木、假山、廊柱的阴影，巧妙地避开巡夜路线，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西厢。
西厢房有两三间，其中一间窗纸上透出微弱的光，应是有人未眠。
莫离心跳微微加速，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扇亮灯的窗户，指尖蘸湿，轻轻捅破窗纸，凑近窥视。
室内，萧云正背对窗户，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怔怔出神。
她只穿着白色中衣，外罩一件水绿色薄缎比甲，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侧脸愈发苍白清减，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
是她！夫人！莫离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看夫人形容，虽憔悴苍白，但衣着整洁，发髻未乱，室内陈设也雅致干净，不似被囚禁或强迫的模样。
只是那神情中的哀伤与迷茫，却让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心头发沉。
他正欲再观察室内有无他人或异状，忽然，耳廓微动，捕捉到一丝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破风声从斜后方袭来！
莫离心中警铃大作，不及细想，身体已本能地向侧前方一滚！
“叮！”
一声轻响，一枚细小的石子擦着他方才立足之地，打在了窗棂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未打破窗纸惊动室内之人，又足以警示。
莫离翻滚起身，手已按在腰间软剑柄上，目光如电，射向石子来处——不远处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
月光下，一道颀长的青色身影缓步走出，正是张璟一。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苍青直裰，仿佛从未就寝，只是闲庭信步至此。
月光洒在他清俊的脸上，神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阁下夤夜来访，不走正门，却学那梁上君子，未免有失风范。”张璟一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莫离耳中，带着惯常的温润，却无端透着一股冷意。
莫离心中一沉。被发现了！而且，是被这位看似文弱的“张公子”亲自发现！他竟有如此敏锐的感知和身手？
方才那石子，力道、角度、时机都拿捏得妙到毫巅，绝非寻常书生能为。
“张公子好身手，在下佩服。”莫离松开剑柄，站直身体，同样压低了声音，目光直视张璟一，“在下莫离，乃巡盐御史福尔泰福大人麾下侍卫统领。
深夜冒昧，实因我家夫人前日离家，下落不明，大人忧心如焚，特命在下四处寻访。若有惊扰，还望海涵。” 他报出名号，点明来意，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张璟一神色不变，仿佛早有所料，只淡淡道：“原来是为寻人。白日贵属已来问过，在下家仆亦已言明，家中并无外来女客。
莫统领此番逾墙而入，窥探内宅，恐非为客之道，亦非寻人之理吧？”
他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点出莫离夜探私宅、窥视女眷的不妥。
莫离心中急转。张璟一如此镇定，要么是心中坦荡，要么是早有准备，有恃无恐。
看夫人情形，不似被胁迫，但这张璟一深夜不寐，守在此处，显然已知晓外间搜寻，甚至料到自己会来。他到底意欲何为？
“事关主母安危，在下不得不多加小心。”莫离紧紧盯着张璟一，“既然张公子说家中并无外人，可否让在下亲眼一见室内之人？若果真并非我家夫人，在下立刻赔罪离去，绝不再扰。”
“内子身体不适，早已安寝。莫统领要看，恐怕不便。”张璟一语气转冷，“福大人寻妻心切，张某可以理解。但内宅女眷，岂容外人窥视？
此非君子所为，亦非为客之礼。莫统领请回吧，若要拜访，还请明日递帖，走正门。”
他直接以“内子”称呼，堵死了莫离的请求，且言辞间隐含讥讽，指责对方行为失当。
莫离眉头紧锁。内子？夫人何时成了他的“内子”？此人信口雌黄，显然是要强行将夫人留下！
他心中怒火升腾，但强行闯入必然惊动夫人，且这张璟一看似文弱，方才显露的那一手却深不可测，动起手来并无把握。更关键是，夫人就在屋内，一旦冲突，恐伤及夫人。
就在两人对峙，气氛紧绷之际，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内轻轻推开。
萧云披着外衣，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显然是被窗外的动静惊动了。
她先是看到莫离，眼中瞬间闪过震惊、慌乱，随即又看到站在竹影下的张璟一，神色更是复杂。
“夫人！”莫离见到萧云，立刻上前一步，却又碍于张璟一挡在中间，只能急声道，“属下终于找到您了！爷忧心不已，请您速速随属下回府！”
萧云看着莫离急切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找到她了……尔泰果然在找她，而且派出了最得力的莫离。
她该跟他回去吗？回到那个让她心碎的地方，面对那个称她为“妒妇”的夫君？
“莫离……”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却不知该说什么。
“云夫人，”张璟一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夜风寒凉，你病体未愈，不宜久站，还是回房休息吧。此处之事，交由在下处理即可。”
他依旧称她为“云夫人”，而非“内子”，但言语间的回护之意，不言而喻。
莫离眼神一厉，看向张璟一：“张公子！此乃我家夫人，福御史明媒正娶的诰命夫人！你强行留人，是何道理？莫非真要与我福府为敌？”
“强行留人？”张璟一轻轻挑眉，目光转向萧云，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力量，“云夫人，可是在下强留于你？”
萧云浑身一颤。张璟一将选择权抛给了她。是承认被强留，跟他回去？还是……
“莫离，”萧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回去告诉……告诉他，我……我暂时不想回去。”
“夫人！”莫离大急，“您可知爷为了找您，几日未曾合眼？小少爷们日日啼哭，要找额娘！您怎能……怎能留在此处？”
他看向张璟一，眼中已带上了敌意和审视，“张公子，你究竟对我家夫人说了什么？灌了什么迷魂汤？诱拐朝廷命官家眷，你可知是何等罪名？”
“莫统领慎言。”张璟一神色冷了下来，“云夫人乃在下于雨夜街头所救，当时她昏迷不醒，高热惊厥，若非及时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在下收留她，是出于道义，何来‘诱拐’之说？至于去留，云夫人自有决断，非你我可以强求。”
他上前一步，隐隐将萧云护在身后，面对莫离，虽无凛然气势，却自有一番不容侵犯的沉静气度：“莫统领若怀疑在下居心叵测，大可去官府报案，或让福大人亲自来问。但此刻，云夫人需要静养，还请莫统领莫要在此惊扰。”
“你！”莫离气结。这张璟一油盐不进，偏偏言辞滴水不漏，占着“救命恩人”和“夫人自愿”的理，让他一时无法用强。难道真要动手抢人？且不说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