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杭州知府夫人李氏已端坐品茶。保养得宜，穿着绛紫色团花缎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端庄中透着一股子精干。
见尔泰携萧云相携而来，她放下茶盏，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热络又不失分寸的笑容，起身见礼。
“福大人，福夫人，冒昧前来，叨扰了。”李氏声音清亮，目光飞快地在两人交握的手和萧云脸上扫过，笑容又深了几分，“前些日子听说福晋身子有些不适，妾身一直惦记着，今日天气好，便想着过来瞧瞧，没打扰二位吧？”
萧云脸上带着惯常的、得体的浅笑，微微福身还礼：“李夫人客气了。不过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劳您挂心。”
她声音温和，姿态从容，除了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和薄红，看不出任何异样。
尔泰扶着萧云在主位坐下，自己才在一旁落座，对李氏微微颔首：“内子不过是小恙，倒让夫人记挂了。本该我们过府拜会才是。”
“福大人说的哪里话。”李氏笑着重新坐下，接过侍女新奉的茶，“您公务繁忙，夫人又要照顾两位小公子，辛苦得很。妾身左右无事，过来走动走动，说说话，也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转向萧云，语气更关切几分，“说起来，前几日杭州城里风大雨急，妾身听说……夫人前些日子似乎出了趟门？没淋着吧？这秋雨最是伤人，可得仔细将养着。”
来了。萧云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浅浅一笑，带着恰到好处的赧然：“劳夫人记挂。前几日确是出门了一趟，不想半路风雨大作，幸好偶遇故人，得以避雨，这才没淋着。只是回来便有些懒怠，在屋里躲了几日清闲，倒让外间挂心了。”
她将“离家”轻描淡写成“出门避雨”，又将“收留”说成“偶遇故人”，避重就轻，滴水不漏。
李氏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原来如此。故人相救，也是夫人的福气。不知是哪位故人？妾身在杭州也算识得些人，或许也认得，改日也好备礼致谢。”
萧云正要开口，尔泰已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是内子娘家的一位远房表亲，早年迁居杭州，平日里走动不多，此次也是巧遇。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夫人不必费心。”
李氏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不变，从善如流道：“是妾身唐突了。既是亲戚，自然更亲近些。” 她抿了口茶，转了话题，“说起来，前些日子周夫人还同妾身念叨，说许久未见福晋，甚是挂念。
周家诗会那日，福晋提前离席，周夫人还担心是否招待不周呢。”
萧云心中冷笑，周夫人挂念是假，打探是真。她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那日身子确实有些不适，怕扰了大家雅兴，这才先行告辞。倒是周夫人费心了，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夫人言重了，您身子要紧。”李氏笑道，话锋却是一转，“说起周家，他们家那位表姑娘，柳如眉柳姑娘，夫人可还记得？真是个好模样，好才情，那日在诗会上，一首咏菊诗，连我们老爷都夸赞呢。
只是可惜，听说前两日突然离了杭州，回老家去了，走得急，周夫人很是惋惜了一番。”
终于点到正题了。萧云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用力，面上却适时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哦？柳姑娘回老家了？这倒是不曾听说。不过她既是客居，家中若有急事，回去也是常理。”
她绝口不提尔泰，只将柳如眉的离开归为“家中急事”。
李氏仔细观察着萧云的神色，见她只有淡淡惊讶，并无丝毫异样，仿佛柳如眉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心中不由犯起嘀咕。
难道外间传闻有误？这位夫人并不知晓柳姑娘与福大人的纠葛？还是说……她城府太深，掩饰得太好？
她正要再试探，尔泰已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让李氏心头一跳。
只见尔泰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李夫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李氏忙笑道：“并无要事，只是牵挂福晋身子，过来探望。再者，妾身府中新得了些上好的血燕和官燕，想着夫人体弱，正好拿来补补身子，还望莫要嫌弃。” 说着，示意身后丫鬟捧上一个锦盒。
“夫人太客气了。”萧云示意丫鬟接过，微笑道谢。
“应该的，应该的。”李氏笑着，目光又在尔泰和萧云之间打了个转，见尔泰虽未多言，但目光时不时落在萧云身上，透着自然而然的关切，而萧云神色恬淡，偶尔与尔泰目光相接，也并无芥蒂之意。
心中暗忖，看来这夫妻二人感情甚笃，不似有嫌隙。那些关于福夫人负气离家的传闻，恐怕是以讹传讹，或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风声？
她今日前来，本也是受周家所托，一来探探虚实，二来看看能否为柳如眉之事说项，或至少卖个人情。
如今看来，这位福夫人并非无知妇人，福大人更是护得紧，怕是讨不到什么好了。
也罢，周家与福大人之间如何，她一个内宅妇人，还是莫要过多掺和为妙。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李氏便识趣地起身告辞。尔泰和萧云送至二门。
看着李氏的马车远去，萧云脸上得体的笑容才渐渐淡去，轻轻舒了口气。方才一番应对，看似轻松，实则耗费心神。
“累了？”尔泰立刻察觉，揽住她的肩，低声问。
“还好。”萧云摇摇头，抬眼看他，“她今日来，是替周家打探？”
“十有八九。”尔泰冷哼一声，扶着她往回走，“柳如眉被送走，周家必不甘心。这位李夫人，不过是投石问路罢了。你方才应对得很好。”
萧云靠着他，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支撑力量，心中稍安。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周家不会轻易罢休，而外间的流言，恐怕也不会因李氏的试探无果而停止。
“尔泰，”她忽然轻声问，“若外间真的传出对我不利的流言，你……当如何？”
尔泰脚步一顿，低头看她，目光坚定而冷冽：“那就让他们传。清者自清。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明媒正娶、育有二子的娘子，
谁敢妄议，便是与我福尔泰为敌。至于周家，”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们自身尚且难保，还有心思散布流言？”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深沉：“云儿，你信我。这些龌龊事，交给我来处理。
你只需安心养好身子，陪着明屹明润，高高兴兴的，便好。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承诺太过沉重。萧云望着他，心中的不安和猜忌，似乎又被这坚实的话语驱散了一些。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靠在他胸前，低声道：“嗯，我信你。”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信你此刻是真心”，而是“我信你”。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尔泰心中巨震，狂喜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仿佛拥住了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云儿……”他声音微哽，低头寻找她的唇，印下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杭州城另一处深宅大院里，听完李氏回话的周显仁，面色阴沉地捏碎了手中的玉核桃。
“感情甚笃？并无芥蒂？”他冷笑，“好一个福尔泰，好一个萧云！倒是小看了他们。”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联姻不成，棋子被弃……福尔泰，你这是要与我周家撕破脸了。
既如此，就别怪我心狠手辣。盐税的证据……哼，你以为，就你会查吗？”
他转向阴影中一个垂手而立的身影，低声道：“去，给京里递个信。还有，让盐帮那边，动一动。另外，那个张璟一……再仔细查查。福尔泰对他似乎颇为在意，或许，是个突破口。”
“是。”身影无声退下。
周显仁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眼中寒光闪烁。棋盘已乱，那就别怪他，掀了这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