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送到大楚京城紫宸殿的时候，赵御正攥着玄机子断成两截的玄铁剑，指节捏得发白。苏嵩一身素服跪在丹陛底下，儿子苏文清跑回来的时候吓破了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这位做丞相的老爷子恨叶天恨得牙根痒，趴在地上磕头：“陛下，叶天不除，必成大楚心腹大患！他现在占了阴山拓地三百里，北境百姓全归了他，再过三年攒够兵粮，就要打过长江了！”
赵御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发颤：“你说的我都懂，可叶天靠那块饼妖言惑众，北境人都信他是什么天命所归，咱们现在打过去，师出无名啊。”
苏嵩抬起来头，阴沉沉笑了一声：“他的天命就在那块三百年的破饼上，咱们不用打进去，只要派人把那块饼偷出来毁了，北境人心不攻自破。臣已经打听好了，下个月初一他就要登基，登基前宫里戒备最松，咱们派大内高手混进去，得手之后，二十万大军立刻压境，龙家旧部必然群起响应，咱们坐收渔利就行。”
赵御一拍龙案，立刻准了奏：“就按丞相说的办！夺不回北境，也要毁了他的天命！”
此时的北境皇城，已经张灯结彩搭了半个月的登基坛，从承天门到天坛，沿路每十步摆一块抹了红漆的新麦饼，讨个“开疆定业，平平安安”的彩头，满城百姓都攒着劲等着初一那天看新帝登基，连街头上卖糖人的摊子都捏出了镇国饼的模样，刚摆出来就被抢光，人人都买一块带回家供着，讨个福气。
龙彻这段日子日子过得舒坦，叶天封了他个宗正寺卿的闲职，管着旧贵族的名册，每月领俸禄分宅子，不用打打杀杀，就是有一样：他依旧绕着太和殿走——龙椅扶手上那尊裂了缝的镇国老饼，他看见就腿软，能不挨近就不挨近。
这天晚上，龙彻整理完了龙氏旧部的名册，听说叶天去天坛查验祭台不在偏院，咬咬牙只能往太和殿走，打算放了名册就走，绝不沾那块饼的边。刚走到太和殿廊下，就看见殿里窗户开着一道缝，黑影子闪了一下，怀里抱着个圆滚滚黄澄澄的东西，不是那块镇国饼是谁？
龙彻当时魂飞魄散，脚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慌慌张张撞翻了门口的铜鼎，“哐当”一声响，把刺客惊了。刺客攥着刀转身就要杀他，龙彻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一直跑到承天门的马道才扶着墙停下来喘气。
跑是跑出来了，龙彻脑子里却跟过电一样：他当年从平卢城逃出来，睡过树林吃过草根，被龙帝的人追得跳粪坑，那时候就盼着有个安安稳稳的日子，现在好不容易北境定了，他每月有俸禄有房子，不用天天怕掉脑袋，这块饼要是被偷走了，北境人心乱了，大楚打进来，他又要去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怎么能就这么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哆哆嗦嗦抄起马道边一根断旗杆，咬着牙往回走：“不就是一块饼吗？我就算怕它，也不能让它被贼人偷了！”
刺客抱着饼已经下了半个马道，绳子都拴好了，正要往下溜，龙彻闭着眼睛喊了一声“抓刺客”，拿着旗杆就冲了过去。刺客回头一刀砍过来，龙彻往旁边一扑，正好扑在了饼上，整个人抱住圆滚滚的饼不撒手，刺客拽了两下没拽动，抬脚狠狠踹在龙彻胸口，踹得龙彻往后倒，手劲一松，那饼顺着惯性飞了出去。
还是那熟悉的“嘭”的一声闷响，和当年砸龙帝、砸玄机子、砸拓拔狼牙的声音一模一样。
刺客刚要躲，哪里来得及，三百年的老饼结结实实砸在他面门上，当场鼻梁骨碎成八块，刺客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从马道上栽下去，摔在墙根晕死过去。
巡城的护卫听见动静赶过来的时候，就看见龙彻坐在地上，浑身都是土，脸白得像纸，手还死死抓着饼边不放，看见叶天赶过来，嘴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没让他把饼偷走。”
周奎跟着过来，笑得肚子都疼，拍着龙彻的肩膀调侃：“可以啊侯爷，原来你怕饼是怕被砸，没想到你还能用饼砸人！今天立了大功，回头让少君封你个‘砸饼将军’！”龙彻抹了一把脸，讪讪地站起来：“别调侃我了，我现在腿还软呢，要不是这玩意自己飞出去，我哪里打得过刺客。”
拉扯之间，原本被玄机子劈开的那道裂缝被撞得更大，一块小小的油布包从裂缝里掉出来，滚到了叶天脚边。
叶天捡起来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布，墨迹已经发暗，笔锋却刚劲有力，李嵩凑过来一看，当场就跪了，眼泪“啪嗒”掉在绢布上：“是……是初代元帅的笔迹！我小时候见过元帅给先主写的信，就是这个笔锋！”
满殿的人都跪了，就着殿上的烛火，一字一句读着三百年前留下的话：
吾叶家受先帝恩镇北境，三十年间，前后与匈奴大小七十二战，斩敌首十八万，复三千里故土。然赵室开国，兔死狗烹，收吾兵权，割吾粮饷，暗通龙氏，欲除吾叶家全族。吾观赵室子孙，偏安江南，重利轻义，百年后必失德于天下，中原百姓，必遭流离之苦。
吾藏半虎符、千石粮于此饼中，待后世子孙定北境之日，便可取天下，救苍生，勿以守境偏安为念，负吾今日之愿。叶天捧着绢布，手微微发颤——三百年了，初代元帅不止留了虎符留了粮，早就把后事铺到了中原，原来这块饼从三百年前做出来那天，就不是只用来镇北境的，是要带着叶家，去救全天下的百姓。
连夜审了刺客，什么都招了：大楚二十万大军已经出了玉门关，离北境长城只有三百里，就等着镇国饼被偷北境大乱，三天后就打进皇城。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满城的百姓都聚到了承天门下，有人举着家里供的陈饼，喊着让大楚滚回去，没人慌，反而人人都憋着一股气：当年龙家造反，大楚收了龙家三百万两银子，闭着眼让我们北境人当了三百年亡国奴，现在我们叶家打回来了，你们又要来抢，今天就跟你拼了。
叶天拿着那卷绢布，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上，把初代元帅的遗诏一字一句念给全城百姓听，话音刚落，下面就爆发出震天的喊声：
“跟着叶少君！打过去！灭了大楚！”
喊声震得承天门的城砖都掉灰，琳琳站在叶天身边，把裂了缝的镇国饼重新封好蜂蜡，抬头问他：“原本明天祭天后天登基，大楚打过来了，要不要缓一缓，等打完了再登基？”
叶天伸手摸了摸饼身，三百年的硬饼还带着陈麦的温香，他抬头看向南边大楚的方向，笑着说：“不用，登基照旧。初代元帅三百年前留了遗诏，就是等我登基之后南下，救中原百姓，赵御既然送上门来，我正好遂了老元帅的愿。”
风从长城外吹过来，带着关外的草香，吹得承天门上的青冥旗哗啦啦响，太和殿龙椅边的镇国饼，散着三百年不散的陈麦香。三百年前埋下的遗愿，三百年后终于要启封，长城外的二十万大楚大军已经动了，这块砸开过天门、合过虎符、镇过阴山的老饼，又要跟着叶家的脚步，踏上南下开疆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