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关外初雪打在马脸上，连夜奔了六百里，马蹄铁都磨得发亮。叶天身上的征袍还沾着黄河堤岸的湿泥，怀里阿七那封染血的信被体温焐得发暖，字里行间的血痕像烧在心上，另一角还塞着一坛从京城带出来的杏花村——出发的时候他就想，不管是生是死，这个酒约他得亲自带来。
早年两人还都是雁回关的小兵时，被魔族打散了躲在尸堆里，摸了半瓶偷来的烧刀子，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喝，那时候就约好：等哪天把魔族赶出去，就买一整坛最烈的好酒，坐在雁回关城头喝个痛快。这一等，就是十五年。
天蒙蒙亮的时候，叶天的旗帜终于出现在黑石谷口。守在外围的残兵看见人皇亲来，呼啦一声全跪了，带队的千总额头磕得流血，哭着说：“阿七将军封谷撑了七天，魔族冲了十二次，都被打回去了，谷里……谷里没放出去一个活魔。”
叶天翻身下马，手按刀柄只说了一句：“留五百人守谷口燃艾绒，剩下两百人跟我进谷。”
越往谷里走，黑雾越浓，艾绒燃出的白烟里，横七竖八躺着双方的尸体，大胤士卒的刀大多还插在魔族胸口，很多人哪怕断了胳膊，都死死卡在通道口，没往后退一步。走到破碎的黑石祭坛前，叶天一眼就看见了阿七。
阿七靠在裂成两半的祭坛石上，黑瘴已经爬满了半张脸，胸口一个贯穿伤凝着黑血，可他的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整把刀都没入了对面魔族统帅的心口，眼睛睁着，直直望着谷口的方向，直到听见脚步声，瞳孔才动了动，慢慢转过来。
“主上……”阿七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嘴角溢着黑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都在抖，“我没给你丢人，一个魔族……都没放出去。”
叶天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碰他的脉搏，那点跳动细得像风中的烛火，黑瘴早已经钻进了五脏六腑，连太医院的圣手来了也回天乏术。他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坛酒掏出来，拍开泥封，酒香混着硝烟散开。
阿七闻见酒香，眼睛亮了亮：“你还真……把酒带来了。我以为……我撑不到了。”
就在这时，原本一动不动的魔族统帅突然动了，原本垂着的手猛地抽出藏在肋下的短刃，带着最后的黑气直刺叶天后心，沙哑的吼声震得碎石掉下来：“大胤人皇！同归于尽！”
叶天没回头，反手拔刀，刀光劈过黑雾，魔族统帅的人头滚落在碎石上，赤红的眼睛还瞪着，再没了声息。叶天收刀回鞘，擦掉刀上的黑血，重新坐回阿七身边，倒了满满一碗酒递到他嘴边。
阿七喝了一口，烈酒呛得他咳嗽，黑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却笑得更开：“真好……比当年那半瓶烧刀子好多了。前阵子我回京述职，看见城门口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要糖人，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我就想，咱们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拼着命打天下，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他喘了口气，指尖抖着碰了碰叶天的手腕：“我记着你说……让我活着回去喝酒，我做到了，我撑到你来了。就是以后……不能陪你看午门的热闹了……”
话音落，阿七搭在叶天手腕上的手猛地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谷口外关内的方向，脸上还带着酒意的笑。
风卷着雪吹进谷里，把艾绒的烟吹得打旋。叶天端着另一碗酒，一口喝干，酒液烈得烧穿喉咙，他却没掉一滴泪，只是把那碗空碗放在阿七手边，又倒了满满一碗，洒在周围战死的三千锐士的尸首前。
三日后，黑石谷的瘴气被烈火清干净，叶天抱着阿七的骨灰走上雁回关城头。雪停了，阳光铺展开千里关内的山河，远处田野里飘着炊烟，官道上响起商队的铃铛，风把孩子们读书的声音从几十里外吹上来，清亮动听。
叶天把半坛酒倒在城头，酒液渗进黄土里，带着香气飘向远方。他对着脚下的远山，轻声说：“阿七你看，这江山安稳，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了。”
“每年我都来陪你喝酒，这约定，我记一辈子。”
夕阳把叶天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雁回关的城砖上，和无数已经埋在这里的将士的影子叠在一起，守着身后千里沃土，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