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青石村的雪顺着山坳全化了，风里裹着迎春的甜香，吹得叶宅院子里那棵玉兰树攒了满枝银苞，鼓鼓囊囊憋着力气，就等着哪天开得满树雪白。
头茶刚摘的日子，驿道上远远来了两匹马，前头骑的是虎子，后头跟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姑娘，红绒头绳系着辫子，一看就是新订的婚。后头还跟着骑骡子的姜衍，依旧是一身藏青官袍，鞍桥两边挂着酒和点心，还是每年送起居注的老规矩。
虎子早长成了挺拔的汉子，肩宽背阔，御林军的制服穿得齐整，看见站在院门口摘栀子芽的叶天，滚鞍下马，拉着姑娘就跪，头磕得扎扎实实：“叶叔，我按当年说的，守了八年天帝城，攒了假，回来成亲了——我爹娘早没了，您是我恩人，求您给我主个婚。”
那姑娘也跟着跪，羞红了脸，声音细细的：“麻烦叶老伯了。”
叶天笑着赶紧扶起来，接过姜衍递过来的黄封，掸了掸衣襟上的草屑：“好事啊，正好今天院子里玉兰要开，沾沾你的喜气。”
姜衍歇脚喝了一口野枣茶，才掏出另一张封好的禀帖，笑着递过来：“是镇北关总督递上来的，说魔天的首级挂在城头十六年了，风吹日晒得骨头都酥了，问要不要收起来，怎么处置。”
叶天捏着禀帖，翻开来扫了一眼，随手放在石桌上，端着茶碗吹了吹沫子，语气淡得像说邻村丢了一只鸡：“血债十六年前就清了，挂了这么多年，也够告诉后人——敢踏九州一寸土地，就是这个下场。埋了吧，就埋在镇北关外的义冢边上，那片地秃，埋下去长点草，来年发棵树，还能给巡关的将士遮遮太阳。不用刻骂名，就写五个字‘魔天埋骨处’，够了。”
姜衍点点头，把禀帖收起来，笑着说：“臣就知道陛下会这么说。”
叶天拆开黄封看起居注，米黄色的宣纸上，姜衍的小楷还是那样端端正正，从年头的春雨说到年尾冬雪，最后落尾又是那八个字：四境安宁，无一事可奏。叶天笑着折好黄封，起身掀开炕头那只旧木箱的盖子——木箱里整整齐齐码了九层黄封，每一层最上面那份，末尾全是一模一样的八个字。他把新的这份放在最上面，合上盖子，扣上铜锁，还是和往年一样，锁在炕头最暖和的地方。
村里办喜事快，老村长一听虎子要在青石村办酒，不到半天就搭起了流水席，全村的汉子都来帮忙，杀猪的杀猪，捞鱼的捞鱼，后水潭的大鲫鱼捞了满满两大筐，新磨的玉米面蒸了三笼屉窝窝头，香得整个村头都飘着味。阿禾如今嫁在五里外的邻村，生了个四岁的小男娃叫石头，听说办喜酒，抱着娃就来帮忙，小石头挂着鼻涕，追着村里的狗满院子跑，爬到玉兰树上摘花苞，被阿禾拽着耳朵拽下来，屁股上拍了两巴掌，惹得满院子人笑。
吉时到，叶天作为主婚人站在土搭的喜台上，底下坐满了村里的乡亲，穿红袄的虎子小两口站在他面前，姑娘的红盖头都羞得往下掉。叶天没说那些文绉绉的吉利话，清了清嗓子，对着满场乡亲说：“十六年前我在镇北关见他，还是个偷跑出来要当兵的小娃，怀里揣着半袋干粮，说要给爹娘报仇。那时候我跟他说，好好长大，等你十八岁，九州无战事，你再来守这万家灯火。他今天不仅守住了，还成了家，这就是最好的事。”
他顿了顿，风刚好吹过院子，满树攒了一春的花苞“噗”地一下子全开了，雪白的花瓣落下来，飘了虎子一肩膀，飘了喜台半桌酒，香得人都醉了。叶天笑着接着说：“我就送你们一句话：好好过日子，不愁吃不愁穿，把小日子过红火，生一窝大胖小子，就是对得起这太平天下，对得起当年死在域外的先人。祝你们两口子，年年有鱼，岁岁有窝头，一辈子太平安稳。”
满场掌声炸开来，鞭炮噼里啪啦响，碎红的炮仗纸落得满院都是，混着雪白的玉兰花瓣，红的白的，全是喜气。
吃到天黑，客人慢慢散了，院子里收拾干净，还留着半碟喜糖，一壶温茶。叶天搬了竹椅坐在玉兰树下，林晓曦端了洗干净的野草莓放在石桌上，靠着他肩膀坐。小石头赖着没走，爬在那根旧梁改的花架上，摸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仰着脑袋问叶天：“外公，这刻的啥呀？歪歪扭扭的。”
叶天把小石头抱到腿上，指尖顺着那多刻了一撇的“护”字摸，笑着说：“这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小朋友刻的，他那时候愿望就是，能保护好自己的娘，能吃上热乎的窝窝头。”
小石头歪着脑袋想了想，攥着手里的喜糖，大声说：“我的愿望就是天天吃窝窝头，还要去水潭钓比我还大的鲫鱼！”
一句话惹得全院子人笑，阿禾红着脸拽小石头回家，小石头攥着叶天给的两块糖，一蹦一跳跑了，银铃铛似的笑声顺着村道飘远。
院子里终于静下来，满树玉兰开得像堆了一树雪，月光落在花瓣上，香一阵一阵往人怀里钻。林晓曦伸手摸了摸叶天鬓角的白头发，轻声说：“你看，你七岁那年的愿望，早就实现了，现在所有小朋友的愿望，都是吃窝窝头钓大鱼，不用躲雪洞，不用报仇了。”
叶天揽紧她的腰，抬头望着满树雪白的花，又望着远处村里点点的灯火，金瞳里浸着月光，软得像一汪温水。他从碎魂渊的雪洞爬出来，一身血一身伤，满脑子只有报仇两个字；杀了魔天坐了天帝位，只想着要给九州人一个吃饱饭的地方；兜兜转转回了青石村，守了快十年的烟火，才明白原来最好的功业从来不是刻在石碑上的，是一代一代的小孩，能安安稳稳长大，能敢说“我要吃窝窝头钓大鱼”的愿望，能年年岁岁都过这样的日子。
“是啊，都实现了。”叶天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拿起石桌上掰好的半个窝窝头递到她手里，自己咬了一口，还是熟悉的麦香，混着玉兰的清香味，“我原来以为，纵横天下，名留青史才是活，现在才懂，这样年年看玉兰开，年年吃热窝窝头，身边有你，耳边有娃娃笑，就是最好的一辈子。”
风过花树，落了一身花瓣，茶炉上的水还温着，远处山脚下传来守村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安安稳稳。满树玉兰开得正好，岁岁年年，都是这样的太平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