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后，战场只剩下星火般零星的灯笼光，映着满地狼藉。
防线已经退到紧贴城门的位置，再退，就要退进城里了。周围到处是喘着粗气、几乎站不稳的人，就连一开始激动的雪儿和埃利他们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我靠着城垛稍作喘息，望着敌方也在重新整备，忽然想起这阵子零零星星听来的、关于库斯昆城的种种——这里原本是科里安王国的边境重镇，在白掌山脉和白首山脉夹出的山谷之间，据守着两国之间唯一的天然关口。十五年前被储埃那帝国攻陷之后，才划进了帝国的版图。城里那些带着帝国口音、态度总是有几分轻慢的人，多半是后来才迁入的官员与商人；而像卖菜的妇人、街角那些眼神闪躲的人，才是这座城原本的血脉。
所以此刻攻过来的私兵，说到底，大多也不是什么帝国的皇军，而是被煽动起来、真心以为自己是在「讨伐滥权总督」的帝国子民——他们或许连格罗夫纳的过去都不清楚，只是被扎克瓦尼利用了这座城市本就存在的裂痕。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敌人与盟友之分，只有被人操弄的愤怒。
夜色越来越深，敌军那边似乎也吹起了短暂的鸣金声，不是撤退，只是稍作整顿——连他们自己，恐怕也撑得很勉强。双方就这么隔着一段距离，各自瘫坐、喘息，谁都没有力气再发动下一波攻势，战场上难得地安静下来，只剩伤者的呻吟与远处篝火燃烧的劈啪声。
哈兰德握着木杖的手缓缓松开，他望着远方那些同样疲惫不堪的敌军，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几乎耗尽力气、却仍咬牙撑着的人们，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迟迟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缓缓从人群后方走了过来。
是那个卖面包的老婆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却坚持自己走，没有让人搀扶。
「哈兰德，兰斯。」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市集里那个和蔼沙哑的老妇人腔调，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沉稳的韵味。
两人猛地转身，兰斯的手下意识握紧了锤柄。
老婆婆擡起手至头顶，一层布套随着她的动作剥落——我这才想起商会给的那种易容面具，注入魔力后，就能把外貌变成心中所想的样子。这些年，她大概就是靠着这个，把自己藏成了一个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市井老妇。
苍老的面容底下，浮现出一张陌生却又隐约带着几分岁月痕迹的脸——是一位须发灰白、眼神锐利的老者。
「你……」兰斯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
「我没有死。」老者的声音平静，却藏着千钧的重量。
城墙上一时死寂，连远方的脚步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哈兰德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这是。」兰斯好不容易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又抖又哑「这十五年，你到底躲在哪？」
「说来话长，之后再说。」老者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两人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人「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哈兰德，你先前拒绝的那个提议，我都听见了。」
哈兰德一愣。
「妳……你都在旁边听着？」
「我在这座城里待了十五年，很多事，不听也知道。」老者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残破景象「你们想撑到援军，我懂，但援军不会来得及，这件事，你们心里也清楚。」
兰斯咬着牙，没有反驳。
「接下那个提议吧。」老者的语气没有半分强迫，反而更像是一种恳求「这不是认输。」
哈兰德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与新伤的手，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耗尽全身力气似地，重重地闭了闭眼。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玛拉尔，妳还在吗？」
「我在。」玛拉尔的声音从城门边的角落传来，她一直没有离开，此刻立刻迎上前来，眼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希望「哈兰德大人，您是说……」
「先前那个提议，我接受。妳现在能传话回去吗？」
「能，我现在就去办。」
哈兰德让人取来冒险者公会的旗帜，亲自登上城垛，兰斯站在他身侧。他们没有挂白布——这不是投降，是要让双方都清楚看见，这里站着的是谁。
「我是哈兰德，这位是兰斯！」他的声音借着魔法扩大，清晰地传遍了整片战场，让交战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阵前的各位，我知道你们大多是帝国的百姓。你们今天会站在这里，是因为听到了总督残害无辜的消息，前来讨伐那个『残暴的总督』——但这件事的真相还没查清楚，你们现在拚上性命的，究竟是为了讨公道，还是为了帮某个人达成他自己的野心？」
战场上一时陷入了微妙的骚动，前排几个民兵面面相觑，握着武器的手明显迟疑了。
「这是库斯昆城内部的事，不该让我们互相残杀！」哈兰德继续道「我们以冒险者公会的名义，提出停战协调——真相未明之前，没有人需要用命去赌。若真是如此，我们库斯昆城也自会处理。」
敌阵那边沉默了许久，才有一名穿着皮甲、看起来是统领这批人的男人策马出列，隔着一段距离高声回应「哈兰德大人的名号，我们自然知晓……只是我们是听到消息才聚起来的，如今总督若不能给个交代，我们这些人，也不好就这么散了。」
「这场灭口的真相，我们会查清楚，也会给城里城外一个交代。」洛伊这时站上城垛，接过了话「但如果双方继续打下去，死的都是我们普通平民——不管你们一开始是为了什么站到这里。」
我站在洛伊身后，看着他的侧脸，这句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轻易反驳的份量。
那统领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己方那些明显迟疑、甚至已经有人放下武器坐倒在地的队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勒马后退了几步「……这番话，我会带回去。三日后，若总督府没有给出说法，这场仗就还没结束。」
说完，他一挥手，示意队伍缓缓后撤。
城墙上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骚动声，却没有人真正欢呼——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喘息，不是真正的结束。
人群渐渐散去，伤者陆续被擡回城内救治。我站在城垛边，看着那位卸下伪装的老者被人扶着坐下，哈兰德和兰斯守在他身边，却谁都没有再多问一句——那份克制背后，藏着远比愤怒更复杂的情绪，我想，他们大概也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真正消化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推翻了他们十五年认知的事实。
「格罗夫纳那边……」兰斯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低哑「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说来话长。」老者摇了摇头，身形又晃了一下「等我缓过来，再好好跟你们说清楚，我保证。」
哈兰德深吸一口气，最终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夜色渐深，战场的喧嚣终于彻底沉淀下来。
玛拉尔捧着几份文书匆匆赶来，递到洛伊和哈兰德面前「总督大人已经看过刚刚的情况了，先前的约定依然算数——旧矿坑那边居民离城的文书，已经用了印。」
哈兰德接过文书，翻看了一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这一整天下来，我第一次看到他脸上真正卸下重担的神情。
「至于停战后续……」玛拉尔顿了顿「总督大人说，这只是暂时的缓兵之计，真正的条约，还需要双方坐下来正式协商。他希望尽快促成这件事。」
「对方也是。」洛伊望向远方渐渐沉寂下去的官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着几分笃定「这场仗，总不能一直靠着『借来的时间』撑下去。」
我站在城墙边，望着满地狼藉与渐渐熄灭的灯火，还有那面在夜风中缓缓垂下的公会旗帜。这一夜的喘息，终究只是更大的风暴来临之前，短暂的平静。而那位老者揭开的，恐怕也只是这座城市底下，众多埋藏已久的真相之中，最先浮出水面的一角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