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战场的模样比夜里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城墙下满是丢弃的兵器、破损的旗帜，还有几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众人一早就分头清理，能动的人搬运尸体、清点物资，不能动的就由莱拉、希尔达继续巡视伤患。
兰斯和哈兰德也在清点自己这边的损伤，脸色都不太好看。我没有过去打扰，只是远远看着哈兰德蹲在几具用布盖着的遗体前，久久没有起身。
「瓦帕希奥的情况不太好。」科恩从临时搭起的医疗棚跑过来，脸色发白「他昨天为了护着贾敏，被人一斧劈中侧腹，出血止住了，但一直没醒。」
我心里一沉，跟着他快步走过去。
瓦帕希奥躺在草席上，脸色苍白得吓人，绷带渗着暗红的血迹。贾敏跪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已经尽力止血、也用了治疗魔法了。」希尔达蹲在一旁，声音有些疲惫。
「利亚姆可以再做一次吧！」科恩想起那时在冒险者公会的事。
我看着贾敏那条完好的右臂——是利亚姆治好的——再看看眼前这个为了护着他而重伤的瓦帕希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场仗打赢了、打成了，但代价从来不是免费的。
「利亚姆已经忙得分身乏术了，我来！」
已经看过利亚姆画了两次一样的魔法阵，我从次元收纳中拿出魔性笔，直接在瓦帕希奥躺着的草席上照着记忆中的样子画出魔法阵。
虽然画起来的形状没有那么漂亮，但应该还是能运作，我便念出咏词『时之流，岁之梭，逆行。』
魔法阵亮起微弱的光，比利亚姆施展时要暗上不少，光芒维持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起。我盯着瓦帕希奥的伤口，那道深可见骨的斧伤正一点一点地愈合，速度虽然比不上利亚姆那次的干脆俐落，但确实在复原。
「他的脸色好像有点血色了……」贾敏颤着声音说。
瓦帕希奥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虚弱地喘了口气「这是……哪里？」
「你活过来了！」贾敏一把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
我松了口气，靠在一旁的木箱上，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虽然不像利亚姆那样有十足把握，但总算是成功了。
「谢谢你，洛尔德。」希尔达在旁边轻声说「还好你能帮上他们的忙。」
我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接近中午的时候，城里传来消息——总督格罗夫纳要公开演讲。
我们跟着人群到了冒险者公会前的广场，格罗夫纳站在通往总督宅邸的斜坡上，一身正式的官服，脸色虽然憔悴，脊背却挺得很直，和我在总督官邸第一次见到他时那种谨慎、退缩的模样完全不同。
「昨日灭口一案，真凶已经查明。」他的声音透过某种扩音的魔导具传遍广场「真相是，并非本督下令，而是潜伏在旅馆中的另一名帝国奸细，为求灭口，栽赃嫁祸于本督。此人已经缉拿归案，证据确凿，三日内公开审判，还城中百姓一个公道。」
那人被士兵带上前，垂着头，双手反绑，看起来已经没了昨天那副从容的模样，而且我确定曾经在旅馆里看过那张脸。
「至于这几日城外的纷争，已由冒险者公会协调商定暂时休兵，后续将正式协商，绝不会让库斯昆城的百姓再无谓流血。」格罗夫纳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这些年，本督或许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但今日在此，我向所有库斯昆城的居民保证，会尽力查清一切，给大家一个交代。」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半信半疑。
「说得好听！」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是个穿着帝国式服装的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这些年你做的事，一句『交代』就能了结吗？我兄弟就是在你的『默许』下丢了差事，现在你倒说得跟受害者一样！」
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去，气氛一时有些紧绷。两名士兵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男人的手臂。
「放开我！我又没做错什么，只是说句公道话——」男人还在挣扎，声音渐渐被拖远。
格罗夫纳在台上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等士兵把人架离广场，才继续开口「这位先生的愤怒，本督能理解，也不会因言论而降罪于他。若各位对本督仍有疑虑，等审判结束、真相公开之后，自有公断。」
台下的骚动渐渐平息，虽然还有人低声议论，但至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明显松动了不少。
利亚姆站在我身旁，低声说「口袋里魔力反应对上了，是相同的魔导具。」
我点点头。从那具尸体开始的悬念，总算在这里有了一个交代。
傍晚，众人聚在旅馆一楼用晚餐，难得地没有人特别提起白天的事，气氛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松懈。
「特拉维斯先生今天没来吃饭呢。」科恩嚼着面包，随口说了一句「说是商会那边还有事要处理。」
「洛伊和琳娜也是。」莱拉接话。
……他们还真是繁忙啊。随口应了一声，继续吃着碗里的炖肉。
晚餐过后不久，城墙附近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在城垛上大喊，声音很快顺着街道传开，越传越多人挤向城墙边，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夹杂着几分不确定的兴奋。
「听说是王国的军队到了！」
「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城垛上的人都在看，肯定不是坏消息吧。」
我和科恩对看一眼，也跟着人群挤了过去。
登上城墙，远远就能看到一面熟悉的旗帜——科里安王国的纹章，在夕阳下猎猎作响。队伍不算庞大，粗略估计不过三五十人，但步伐整齐，士气不像是仓促赶来的疲兵。
援军到了。
希穆斯站在我旁边，望着那面旗帜，久久没有说话，眼神复杂得像是同时装着松一口气的庆幸，还有什么更沉重的东西。
「利亚姆，你看得出来是哪支部队吗？」我随口问道，想缓和一下他的沉默。
利亚姆瞇眼望向远方，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规模不大，行进速度却不慢，应该是特意挑选出的精锐，而不是随便凑出来的人数。看来王国这边也是有备而来。」
「终于……」希穆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没有再往下说。
军队停在离城门一段距离的地方开始扎营，人群看到没有再靠近也没有什么动作便渐渐散去了。
我们也回到旅馆，想找洛伊问问接下来的安排，却发现他和琳娜的房门都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桌上只留下一张字条，字迹是琳娜的。
『我们先去和援军会合，城中的协商会由赛巴克代表出面。你们留在城里协助善后，之后有机会再一起行动吧——洛伊、琳娜』
我愣了一下，恐怕在我们晚餐时，他们已经悄悄从人群中溜出去了。
我走到窗边，望向城外援军扎营的方向，隐约能看到营火的光。这阵子一直陪在我们身边、一起吃饭、一起冒险的洛伊，此刻大概已经重新变回了真正的阿洛伊修斯王子。
「他们走了？」希穆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我手里的字条。
「嗯，去见援军了。」
他沉默了一下，望向窗外「也是，这种时候，更需要他们的不是我们。」
夜风吹过城墙，远处援军的营火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