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公会时，蕾塔正在柜台后整理文件。
「希穆斯？今天怎么自己一个人来？」
「洛尔德他们今天有事，不知道在瞒着我什么，我来帮忙传个话。」我在柜台前坐下「还记得妳之前问过工坊被砸的事吗？查清楚了。」
蕾塔的动作停了下来，擡起头「是谁？」
「狂风乱世的一个队员，叫托本。」我把这几天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因为委托在裂岩坡遇到索恩他们，虽然只是提了一嘴，但索恩后来查出是托本因为阿西雅、巴顿被关押的事心里有怨气，跟踪我们，查出据点位置，自己动手砸了工坊；索恩查清楚后，已经亲自带托本登门认罪。
「所以真的跟狂风乱世有关啊……」蕾塔皱着眉「我当初随口猜的时候，其实也没真的想到会是这样。」
「索恩已经带着托本来找我们谈过了，但我们也不想追究太多，就是要求正式道歉加上一点象征性的赔偿，意思到就好。」我说「这件事想麻烦妳帮忙转达一下。」
「这个没问题，我这几天会找机会去转达。」蕾塔点头，把重点记在手边的纸上「还好最后没闹得太难看，托本那样主动认错，也算是有点担当了。」
「是啊。」我应了一声，这件事总算是告一段落。
蕾塔收起纸笔，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叫住我。
「对了，希穆斯，我前几天听到一个消息，觉得你应该会有兴趣。」
「什么消息？」
「法斯特隆城那边，听说有队人马突破了当地地下城狱一个卡了好几年的楼层，公会的情报网都在传。」蕾塔压低声音，带着点卖关子的笑意「队伍里一个魔法师、一个弩手，听描述……不就是你以前提过的那两位吗？」
我愣住了。
「戴斯蒙……和诺拉？」我喃喃念出这两个名字，像是很久没说出口过，有些生疏。
「就是他们吧？你之前不是提过，你和萨奇是被一个魔法师和一个弩手照顾长大的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应该……是吧。」我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多年了，还挺意外的。」
「你不高兴吗？」蕾塔看出我的反应有点不对劲。
「不是，只是……」我顿了顿，最后只是笑了笑，含糊带过「没事，谢谢妳跟我说这个。」
我匆匆道别，走出公会的时候，脑子里还是一团乱。
离开公会后，我没有直接往回走，毕竟还有他们叫我去找萨奇和卡森，先绕去卡森的装备店。
「希穆斯！」卡森一看到我就招呼「新到的箭矢在那边，你自己看看。」
我随口应了一声，走到货架前，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细看，随手拿起一支箭矢又放下。
「你今天怪怪的啊，居然没叫我老头。」卡森从柜台后走出来，站到我旁边「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还记得戴斯蒙和诺拉吗？」
卡森的动作顿住了。
「怎么会不记得。」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那个弩手姑娘，以前还常来我这里挑箭矢，一挑就是老半天，嫌东嫌西的。那个魔法师也是，总爱跟我杀价。」
「蕾塔刚刚跟我说，法斯特隆城那边，有支队伍突破了地下城狱的新楼层，一个魔法师一个弩手，听描述……应该就是他们。」
卡森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这么多年了啊。」他的语气有种说不清的感慨「他们走的时候，你和萨奇送到城门口，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我还记得那个样子。」
我一时语塞，没想到卡森连那天的事都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这老头子活得比你久，看得也比你多。」卡森拍了拍我的肩，力道不轻「这种事，别总想着『以后再说』，人生哪有那么多以后。」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回到柜台后，像是把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剩下的留给我自己想。
我在店里站了一会儿，随口道了谢，走出店门。
锻造工坊的方向，好像有什么在拉着我过去。
脚步也不知不觉走到了锻造工坊前，炉火的热气扑面而来，萨奇正埋首在铁砧前，抡着锤子敲打一块烧红的铁料，火星四溅。
「稀客啊。」他头也没擡，锤声没停「今天怎么又跑来了？」
「有点事。」我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萨奇又敲了几下，才停下手里的活，抹了把汗，转头看我。
「你脸色不太对啊。」他皱眉「出什么事了？」
「戴斯蒙和诺拉。」我把蕾塔说的消息重复了一遍「法斯特隆城，突破了新楼层，听起来是他们。」
锤子从萨奇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话。
「……真的假的。」他的声音有点抖「这么多年了？」
「蕾塔说的，公会情报网传的消息，应该不会错。」
萨奇捡起锤子，却没有再继续打铁，只是拿着它，站在炉火前，一时失了神。
「还记得刚逃出来那阵子吗？」他忽然开口「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戴斯蒙硬是把身上仅剩的干粮分给我们，诺拉还每天轮流背着你走。」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我才多大，具体的细节已经模糊了，但那种被人护在身后的安心感，这么多年来从没真正忘过。
「后来他们走的时候，我连句像样的谢谢都没说好。」我低声说「一直想着以后有机会，结果一晃眼就十五年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萨奇看着我，眼神很直接。
「不知道。」我苦笑「队里最近才处理完一堆事，现在提这个，感觉不太是时候。」
「屁话。」萨奇难得骂了句粗话「什么时候才算是时候？你以为机会会一直等你吗？」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我们两个都欠他们一声谢谢。」萨奇的语气软了下来「这件事拖了十五年，不是吗？」
我看着他，一时竟有点鼻酸。
「……我也是。」
「那就找个时间，好好想想怎么跟你那些队友提。」萨奇重新拿起锤子，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粗声粗气「别自己一个人闷着，你那个队伍，看起来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人。」
他敲了两下铁料，忽然又停下，头也没擡，声音低了几分「……如果你真的去了，记得也带上我的一份谢意。」
我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一定。」
萨奇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打铁，火星又溅了起来。
我点点头，心里那个一直不敢细想的念头，好像终于有了点轮廓——或许真的该找个机会，去法斯特隆城一趟。
走出锻造工坊时，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一边往据点的方向走，一边想着该怎么开口，想着想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