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公主已经出门了。」
柯拉站在书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像是犯了什么大错。
我放下手中的文书，看了一眼窗外。天才亮没多久，宫里的侍从们都还在忙着准备早膳。
守在门边的提姆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一旁正在替我整理文书的赛巴克，手上的动作倒是停了下来。
「走的哪一条路？」
「西侧的小门，换了衣服出去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孩子大概以为没人会发现，就像她以为我不知道她这阵子一直在查拉苏纳夫家的事一样。
「对外就说她昨夜着凉，今天在房里休息，谁都不见。」我说「讲学那边，妳替她去说一声。」
「是。」柯拉松了一口气，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
书房又安静了下来。
「殿下。」赛巴克开口，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稳「需要派人跟着吗？」
「不用。」我说「人一多，反而显眼。」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欠身，继续整理手边的文书。可是我知道，要是换作几年前，他早就一边摇头一边念上半天了。
我重新拿起文书，却看不进去几个字。
……昨天才提醒过她，越是在意，越容易被人察觉。
她听进去了，也照做了。只是她所谓的不在意，是换上平民的衣服，一个人跑到平民区去见那群冒险者。
我叹了口气，还是没有叫人去把她追回来。
上午过得还算平静。
讲学的老师在回廊上遇见我，问起公主的身体，我只说受了点风寒，不碍事。他叮嘱了几句要多休息，也就没有再问了。
午后，我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到后院的练武场去。
「殿下，请。」提姆提着木剑站在场中央，朝我点了点头。
我摆好架势，先攻了过去。木剑撞在一起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他每一剑都挡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就像在陪一个刚学剑的孩子练习。
第十几下的时候，我的剑被他一挑，脱手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殿下今天，心不在焉。」提姆收起木剑，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有那么明显？」
「平常殿下不会在第三剑就露出破绽。」他顿了顿「是在担心公主殿下吗？」
我捡起木剑，拍掉上面的沙土，没有回答。
提姆也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摆好架势「那就再来一次吧。至少让手忙一点，心就不会乱想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是在安慰我？」
「是在尽护卫的职责。」
那天下午，我们练到太阳西斜。等我放下木剑的时候，手臂已经酸得擡不太起来了。
赛巴克在练武场的边缘等着，手里拿着一张折起来的字条。
「殿下，城门那边送来的。」
我接过来打开。
替艾德琳娜留意入城登记的人，是她自己托的；可是在那之前，我也另外托了一个人。那孩子做事认真，却还不够周全——她只想着要知道捷风迅雷什么时候到，却没有想过，会不会有别人也在等。
字条上的字不多。
今日午前，另有人调阅了昨日的入城登记。来人自称是某位大人府上派来的，文书齐全，看的是冒险者那一栏。
捷风迅雷那一行，被多看了一眼。
我把字条折好，收进怀里。
「来的人，没有说是哪一家的？」
「只说是府上的人，文书上的印记也看不出什么。」赛巴克低声说「要派人去追吗？」
「不用。」我说「追了，就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在看。」
赛巴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一旁的提姆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木剑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一些。
……果然。
不只是我们在等他们。
艾德琳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一推开书房的门，身上就带着一股淡淡的海水味。脸已经换回原本的样子，头发却还有点乱，裙角上沾了一点泥。
我朝提姆和赛巴克使了个眼色，他们一前一后退了出去，替我们带上了门。
「哥哥。」她先是有点心虚地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要骂人的意思，才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我回来了。」
「看得出来。」我说「玩得开心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哥哥，你知道平民区有一摊贝壳汤吗？一碗只要几个铜币，可是好好喝。」
「妳付的钱？」
「……是希穆斯付的。」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带的小银币，摊子找不开。」
我笑出声来。她瞪了我一眼，脸有点红，说起科恩带路带得多起劲，说起码头上的海风，说起那些炸小虾。说着说着，语气才慢慢沉了下来。
「伊莲娜夫人跟他们一起来了王都。」她说「一到城里就分开，回了贺西恩家。」
我没有说话，让她继续说下去。
灰雀的供词。有人在找那栋旧宅里「特别的东西」。钱庄帐户上那个贺西恩家管家的名字。这些事，有些是她这几天零零碎碎透露的，有些是我自己拼凑出来的，今天总算凑齐了。
「然后，我问了洛尔德。」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问他，伊莲娜夫人为什么找上他们，他们又为什么愿意帮她到这种地步。」
「他怎么说？」
「他说那栋房子是他们家，一直有人闯进来，他们也想知道是为什么。」她顿了顿「……可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躲我。」
「妳没有再问？」
「没有。」她摇摇头「哥哥说过的，越追问……」
她没有说完，我也知道她要说什么。
「还有莱拉。」她擡起头，眉头微微皱着「我问她父亲的事有没有进展，她说还没有。可是她说完之后，手就一直背在身后，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她停了一下「我总觉得，她好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累了一天，先去休息吧。」我说「明天讲学的老师还会问妳身体好点没有，记得咳个两声。」
「哥哥！」
她抗议了一声，还是乖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就带上了门。
烛火晃了一下。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年在吉米萨尼城，我借宿在那栋宅邸的那一晚。
拉苏纳夫千金的旧宅，住着一群来历各异的冒险者。其中一个女孩的亡父，曾经住在那里。那时候我就想，千金在出嫁之前，或许有过别人——而且是个平民。
回到王都之后，我也去翻过拉苏纳夫家的纪录。碰上的，跟这阵子艾德琳娜碰上的是同一堵墙——封存，没有下令者的名字，也没有时间。
再后来，文书司的人告诉我，艾德琳娜也去查了，还查到了阿斯顿的雇佣纪录。婚配和子嗣的栏位，被人抽得干干净净。
一个平民锻造师娶妻生子，本来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需要被抹掉的，从来不是他。是那个孩子的母亲。
然后，是伊莲娜。长年不在王都的她，亲自带着一群冒险者回来；而他们被问到为什么要帮她时，却答不出来。
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原来如此。
我睁开眼睛，烛火还在晃。
没有证据。一张纸也没有，一句证词也没有。可是有些事，不需要证据也知道。
那么，要告诉她吗？
我想起艾德琳娜刚才说起莱拉时，那个皱着眉头的表情。以她的性子，一旦知道了，一定会想尽办法去帮那个女孩；而她越是想帮，就越藏不住。
更何况，这不是我的秘密。
那是伊莲娜的，是那个女孩的。什么时候说、对谁说，都轮不到我来决定。
而在这座宫里——一位前领主的千金、如今的贺西恩夫人，在出嫁之前和平民生下了一个女儿——这种事一旦落到有心人的手上，就不再只是一个秘密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