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桌上的魔石台灯，我已经换过一次魔石了。
桌上摊着的册子很厚，封皮是深色的皮革，边角被翻得发白。家里每一块通行令牌，发给谁、什么时候发的、由谁经手，全都写在这里面。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厨房的帮工、马厩的仆役、跟着伊莲娜陪嫁过来的侍女。每一个名字我都认得，或者至少听过。
然后是那一页。
葛霖。港口仓库管家。
名字、职位、日期，最后是总管的署名。字写得端端正正，墨色也没有晕开，跟前后几页没有任何不同。
照规矩办的。
他坐在起居室那张椅子上，用那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连自己家里的事都管不好。
我把手指压在那个名字上，压了很久。
几天前的夜里，我也是坐在这张桌子后面。
敲门的是那个在家里待了最久的老仆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我，然后往楼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跟着他下楼，一路走到后门。
门开着。外面站着两个人。
维克特在后面，斗篷上还带着夜里的湿气。站在前面的那个人，摘下了那顶宽帽檐的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回来了。」伊莲娜说。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过很多次她回来的样子。想像中，会是在事情都结束了以后，会是在白天，会是从正门走进来。
不是这样，在半夜，从后门，连一封信都没有先寄。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冰。
「……怎么不先说一声。」
「说了，你会叫我不要回来。」
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让她离开这个家，有一半是我的主意。
订婚的时候，外面的人都说，这是门好亲事。
消息才传出去没多久，岳父就出了事。罪名来得太快，审得太快，判得也太快。
婚事还是照常办了。外面的人看到贺西恩家照样跟拉苏纳夫家结亲，就都相信，这案子跟谁都没有关系。
我总觉得，我们的婚事，被人拿去用了。
可是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要从哪里查起，也不知道查了之后，第一个被拖下水的会是谁。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只能让她走。让外面的人以为我们闹翻了，让她离这个家远一点，离那个我看不见的人远一点。
她答应的时候，只问了我一句「那你呢」。
我没有回答。
这些年，她在外面做什么，我知道一点，不知道的更多。她来信总是很短，报平安，问家里，从来不多说。我也从来没有问。
那天晚上也是。
她没有说为什么突然回来，也没有说维克特为什么一脸风尘。她只是脱下斗篷，坐在这张桌子对面，说的第一句话是：
「家里的帐册，能让我看看吗？」
我把册子一本一本搬过来。她翻得很快，手指顺着一行一行的字往下滑，有时候停一下，又继续往下。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
她的手指停住了。
「……葛霖。」
她擡起头看我。
「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看着那个名字。港口仓库，管家。
仓库我知道。管理的人是谁，我却没有印象。
我说不出话来。
不只是因为不认识。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了，这些年我一直害怕的那件事，是真的。
有人在用贺西恩家的名字做事。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帐。
不知不觉中，她趴在帐册上睡着了。她的头发散在摊开的纸页上，压住了好几个名字。
我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的肩上。
台灯的光暗了一些。我伸手把它往册子这边挪了挪。
那天晚上她没说的事，还有很多。
她带回来的那几个孩子，在平民区替她查了好几天。这件事，我是后来才从维克特嘴里听到的。
他们来的第一天早上，一身湿衣服站在起居室里。拿剑的那个男孩一直吸鼻子，被我看一眼，就往旁边的人背后缩。
我还以为，不过是一群年轻的冒险者。身手不错，在港口走来走去也不惹眼，是伊莲娜花钱请来跑腿的。
可是说起潮底的事，那个叫洛尔德的少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谁堵在前面，谁追在后面，葛霖走进了哪一道门，说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我才觉得，好像不只是这样。
今天早上经过庭院，又看到那个女孩在替同伴磨剑。磨石推出去，收回来，每一下都顺着原本的角度，手很稳。我问她跟谁学的，她说是父亲。
年纪这么轻，手上的功夫，却是一下一下磨出来的。
虽说成功抓到葛霖，也知道或许有个足以撼动原本判决的证据。
……但光是怎么让这个案子能被拉回台面上，受到重视就是个难题啊。
直到洛尔德说出「艾德琳娜殿下」的时候。
我愣住了。我转头看伊莲娜。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
我很高兴她的努力没有白费，找到的不是一群拿钱办事的人。
如果真的能把那本帐，送到两位殿下面前，案子就会重新打开。
但是到那时候，被翻出来的，就不只是当年的帐了。
那几个孩子说，葛霖在名册上做手脚，写上不存在的工人，把钱一笔一笔流到别的地方。等他们再去的时候，帐房已经被清空了。架子上什么都没有，锁还是好好的。
那些帐，我一本都没看过。
记了多少钱，流到了哪里，经过谁的手，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一本，都写着贺西恩家的名字。
拿走它们的人，要拿去做什么？
我想不出来。
窗外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我坐在那里，一直坐到窗外透出一点灰白。
门被敲了两下。
我擡起头，手指还压在那本登记簿上。
伊莲娜站在门口。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
「东西找到了。在旧宅的地窖里。」她说「维克特已经在准备，等一下就出发去取。」
「好。」
她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庭院里的石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维克特站在水池边，那只黑鸟伏在他脚边。通体漆黑，收起来的翅膀上，羽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他正在把一个布包绑上鸟背，一圈一圈地绕，最后打了一个结。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停下手，转过身来。
我们很少单独说话。这么多年，他站在她的身后，我站在她的旁边，中间隔着的，就是她。
他看着我，微微低了一下头。
「大小姐，就拜托您了。」
「……早去早回。」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伸手按在黑鸟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