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道夫在三楼的走廊上等我们。
「葛霖那边，他都不开口，我要亲自去问一次。」他说「你们也跟着来吧。你们救了他，他看到你们，说不定会多说几句。」
他说完就转身往楼梯走，我们跟在后面。
审问葛霖的房间，在一楼走廊的最里面。
原本大概是放杂物的地方，墙边还堆着几个空木箱。窗户很小，只开了一条缝，透进来的光落在桌角。葛霖坐在桌子的另一头，跟前天晚上在起居室里一样，两手放在膝盖上，墨渍斑斑的手指交握在一起。
两个护卫守在门边。蓝道夫在他对面坐下，我们五个靠着墙站。
「名册上的那些名字，」蓝道夫开口「是怎么回事？」
葛霖擡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们一眼。
「有时会让仓库在晚上找临时工，不透过公会的委托。」他说「来了几个人，名册上就多写几个。」
「多写的那几个，工钱呢？」
「照样领出来。领现钱。」
「然后？」
「存进钱庄。」他顿了一下「裕通钱庄，用我的名字开的户。」
「吉米萨尼城那间？」希穆斯问。
「王都也有。」
他说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在念帐本上的一行。
「钱拿去做什么？」蓝道夫问。
「我雇了一个人，替我去找人做事。钱由他发。」葛霖说「找的都是刚散了队伍、手头又紧的冒险者。」
科恩往前站了半步「所以那些闯进我们家的人……」
「拿的是这笔钱吧。」
科恩张了张嘴，被希穆斯伸手按住了肩膀。
蓝道夫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握了起来。
仓库的名册，是贺西恩家的名册。钱庄的帐户，挂的是贺西恩家管家的名字。那些人翻进我们家的时候，口袋里揣着的，是用他家的名字领出来的钱。
「上头是谁？」蓝道夫问。
葛霖看着桌面，没有回答。
「潮底那天晚上，你从潮声门进去，」我说「去了哪里？」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
窗缝外面有鸟在叫，叫了几声，又飞走了。葛霖的视线一直落在桌面的同一个地方。
蓝道夫站了起来，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
「带回去。」
护卫把葛霖带出去以后，蓝道夫还站在桌边，看着那张空下来的椅子。
「他不会说的。」利亚姆说「至少现在不会。」
「我知道。」
蓝道夫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推得很慢，推到底了，手还放在椅背上。
「帐回来以后，」他说「就要声请了。」
他说完，走出了房间。
回到三楼，大家都挤进了我们的房间。科恩一屁股坐在床上，希穆斯靠着窗框，利亚姆站在门边。
「声请那天如果想要胜算大一点的话，」希穆斯说「还是要问一下琳娜他们能不能来吧。」
「我来吧。」
莱拉在我的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颗通话石。她握在手里，闭上眼睛注入魔力，吊坠表面浮出一层淡淡的光纹。
等了一会儿，另一头才传来声音。
「莱拉？」
「琳娜，是我。」莱拉说「我们想请妳来一趟，有事要跟妳商量。在贺西恩家。」
另一头安静了一下。
「……贺西恩家？」
「嗯。伊莲娜夫人也在。」
这一次，那头安静得比刚才更久。
「我知道了。」琳娜说「不过我得先准备一下，王兄那边也要先问过。可能要过几天。」
「好。」
「你们都还好吗？」
莱拉看了我们一眼「都很好。」
「那就好。」琳娜的声音轻了一些「等我。」
光纹慢慢暗了下去。
隔天早上，水池边的石板，还是湿的。
我站在池子旁边，擡起右手，把魔力往掌心集中。一道水流从掌心窜出去，在半空中拉成一条细细的链子，晃了两下，啪地散开，落进池子里。
「又断了。」科恩蹲在旁边说。
「我知道。」
我又试了一次。这一次链子拉得比较长，我往旁边一甩，链子卷住了科恩举起来的剑鞘。
「抓到了！」科恩用力一扯。
链子散开，整片水哗地泼在他身上。
科恩站在原地，从头发到鞋子全都在滴水。
「……洛尔德。」
「是你自己扯的。」
「哈哈哈！」希穆斯在一旁笑得大声。
利亚姆站在一棵矮树旁边，看了我们一会儿，走过来。
「放出去的时候，水和风混在一起了。」他说「水的魔力要先分析清楚，再往外送。不然链子一受力就会散。」
我闭上眼睛，把掌心里的魔力一点一点分开。蓝色的、绿色的，缠在一起，我把绿色的那一缕慢慢收回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水链从掌心延伸出去，稳稳地停在半空中，没有晃。
「好多了。」利亚姆说。
科恩拧着衣角上的水，嘴里念念有词，说下一次换他拿水泼我。
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
伊莲娜从宅子那边走过来，手上端着一杯茶。她看了一眼从头湿到脚的科恩，在角落那张石凳上坐下。
「……这样会感冒的。」她说。
「我马上就去换！」科恩一溜烟跑走了，鞋子在碎石路上踩出一串湿湿的声音。
莱拉跟在他后面出来，手上拿着一条干布，看到科恩已经跑远，停在石凳旁边。
伊莲娜擡头看她，往旁边挪了一点。
莱拉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
我转回去，又放出一条水链。
「……那座工坊，还在吗？」是伊莲娜的声音。
「在。」莱拉说「炉子还能用呦。」
「是吗。」
水链晃了一下，我把它缩短。
「那地窖呢？」
「是托本找到的。」莱拉说「我们之前都不知道有那个地方。里面堆了很多旧东西，柜子、衣服……」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伊莲娜也没有再问。
风吹过来，一片叶子落在石凳上，停在伊莲娜的茶杯旁边。莱拉伸手过去，把那片叶子拨开。
伊莲娜看着那只手，没有说话。
我的水链又散了，哗地落回池子里。
晚饭摆在那张长桌上。
一整条烤鱼放在桌子中间，鱼皮烤得焦焦的，旁边是一大锅炖菜和一篮白面包。科恩已经会从最外面那支叉子拿起了，可是他吃了两口鱼，又放下来。
「好吃是好吃啦……」他小声说「可是我比较想吃鱼腥市那摊炸小虾。」
「人家听得到。」希穆斯说。
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伊莲娜，拿着汤匙的手停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汤。
吃完晚饭，大家又挤回我们的房间。没有人说要等什么，可是谁都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通话石亮起来的时候，科恩从床上坐了起来。希穆斯放下手上的魔杖。
「洛尔德。」是戴斯蒙。
「维克特到了。」戴斯蒙说「东西已经交给他了。」
科恩整个人往后倒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希穆斯靠在窗边，肩膀松了下来。
「谢谢你们。」我说。
「他没多待，说要先去领主宅邸一趟，再回王都。」戴斯蒙顿了顿「去做什么，没说。」
「……领主宅邸？」
「洛尔德？」通话石那头换成了诺拉的声音，听起来离得很近，像是把戴斯蒙挤到旁边去了「你们在那边有没有好好吃饭？那种大户人家，吃的东西会不会不合胃口？」
「刚吃完。」我说「有烤鱼。」
「没有炸小虾！」床上的科恩喊。
「什么炸小虾？」诺拉问。
希穆斯在窗边笑出了声。科恩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下次带你们去吃」。
通话石的光暗下去以后，莱拉从我的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了一点。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