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风，终于小了些。
露台上，积雪已没过脚踝，火炉里的木炭烧得只剩暗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像极了即将熄灭却又不甘心的生命。
罗生坐在石凳上，面具已彻底摘下，放在一旁的雪地上。那张被刀疤横贯的脸，在月光与火光的交错中显得格外真实，也格外脆弱。狰狞的伤痕从额角斜跨至下巴，像一道永不愈合的雷电，把原本应有的清秀彻底撕裂。
雪衣跪坐在他对面，距离近得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心跳。
她手中的酒杯早已空了，指尖却还停留在半空，微微颤抖。
罗生看着她。那双银色的眸子，此刻盛满了雪衣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决绝。他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风砂磨过：
「这道疤，是为了守护某些东西留下的。」
他擡起手，缓缓握住雪衣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一寸寸落在自己脸上的刀疤上。
指腹触碰到粗糙、扭曲、微微凸起的疤痕组织时，雪衣的身体明显一震。
那道疤很烫，像是一条活着的火蛇。
「你若爱这道疤，就杀不了我；你若恨这道疤……就请对准这里。」
罗生把她的指尖带到自己左胸的心口位置，隔着单薄的衣料，雪衣能清晰感觉到那里强而有力的跳动。
「这一次，我不会再看着你死。」
罗生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刺进雪衣最柔软的地方。
「哪怕要我把命交给这柄刀，我也要把你眼里的泪火熄灭。」
雪衣的指尖在刀疤上轻轻滑动，从额角一路向下，停在罗生下巴的疤痕末端。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发热，视线开始模糊。
这张脸，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狼王。
这是一张被世界反复撕碎、又倔强地把自己缝补起来的脸。
是和她一样，从地狱最底层爬出来，满身血污与伤痕的灵魂。
「罗生……」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罗生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神似当年粉裙少女的冰蓝色眼睛。此刻，那双眼里不再只有仇恨与杀意，而是盛满了混乱、痛楚、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害怕的、近乎怜惜的情感。
「因为……我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罗生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去雪衣眼角滑落的泪水。
「当年，我躲在土坡后，看着那个女孩死去。我告诉自己，这就是规矩。这一次，我不想再躲了。」
雪衣的呼吸乱了。
她感觉到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几乎无法思考。那团火里，有对父母的仇恨，有对啸残的愤怒，有对自己二十年被玩弄的羞辱，更有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无法抑制的悸动。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已经杀不了他了。
不是因为刀不够快，而是因为—她的心，已经先一步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罗生看着她，眼底浮起一抹极淡、却极温柔的笑意。
「从今往后，在你面前，我不再戴这面具。」
他把摘下的玄铁面具推到一旁，任由它半埋在雪中。
「我把最后的尊严和死穴，都交给了你这柄刀。」
雪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伸出手，指尖再次触碰那道狰狞的刀疤，这一次，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罗生……你这个傻瓜。」
她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温柔。
「铿锵！」
一声脆响，那是曾经几次抵在罗生咽喉、沾染过无数鲜血的短刀，被她毫不留情地掷在了雪地上。短刀半没入雪中，折射出一道冰冷的月光，却再也唤不回她的杀意。
「你现在不杀我，以后就没机会了。」罗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轻蔑式的挑衅。
雪衣猛地倾身，双手捧住罗生那张布满伤痕的脸。
她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重重地吻上了那双略微干裂的唇。
罗生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是一场没有试探的侵略，带着酒香的辛辣，也带着雪花的清冷。雪衣吻得极深，也极卑微，像是在透过这个吻，去填补他脸上那道狰狞的沟壑，去抚平他心底那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罗生的呼吸在一瞬间凝固，随即爆发出野兽般的狂野。他修长而有力的双臂猛地收拢，将雪衣整个人扣进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唔……」
雪衣发出一声破碎的吟声，背脊撞在石柱上，传来阵阵凉意，而身前却是如同岩浆般滚烫的身躯。罗生的吻转向她的颈侧，带着灼人的热气，声音低沉得让人心颤：「你想好了吗？雪衣……这一吻下去，你就再也逃不掉了。」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逃。」雪衣大口喘着气，眼角滑落的泪水被罗生吻去。
她伸手去解他的衣带，动作笨拙而急促，「罗生，让我看看你……看看真正的你。」
罗生眼底的暗火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起身，将雪衣横抱而起，大步跨进了温暖的内殿。
殿内燃着淡淡的苏合香，屏风后的银月灯散发着柔和的微光。罗生将她放在厚软的虎皮毯上，高大的身影欺身而下，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中。
随着衣袍缓缓褪去，露出的不仅是肌肉虬结的身躯，更是满身令人心惊肉跳的伤痕。每一道伤疤，都记录着他如何从那个人间炼狱般的死斗坑中爬出来。
雪衣的指尖颤抖着划过他胸口的剑伤，再到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旧痕，最后，她再次回到了他脸上的那道刀疤。
「很丑，对吗？」罗生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
「不……」雪衣仰起头，眼中倒映着他白发飞扬的身影，语气坚定如誓言，「这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勋章。」
她支起身子，细碎的吻落在他每一处伤疤上，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洗礼与救赎。罗生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的疯狼本性，粗糙的大掌按住她的后脑，将这场亲热推向了失控的边缘。
红罗帐暖，香炉中的烟气随之摇曳。
罗生的动作狂放而霸道，却在触碰到她柔软的肌肤时，带着一种极致的珍视。他那双银色的眸子死死锁定着她，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神魂深处。
「雪衣……看着我。」
雪衣在迷离中睁开眼，看见的是那张不再被面具遮挡、不再被仇恨扭曲的脸。在那道刀疤之下，是如少年般纯粹的爱恋。
「我爱这道疤……」雪衣攀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呵气如兰，「我杀不了你，罗生。」
那是两颗同样被世界撕碎过的心，在痛苦与快意的交织中，悄然拼凑在了一起。漫天风雪被隔绝在窗外，内殿之中，只有彼此纠缠的气息，与那声声不息的心跳。
这一次，没有面具，没有谎言，只有指尖触碰到的、最真实的彼此。
而远方，断魂谷的方向，一封带着血腥气的密令，正悄无声息地飞向影之城。
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他们以为这一夜是开始。
却不知道，这是命运真正锁上的第一道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