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臣的最后一搏】
建安十七年，春，许昌。
赤壁之战后的几年里，曹操的权力不但没有削弱，反而更强了。因为打了败仗，他更需要用权力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先后征讨了马超、韩遂，平定了关中，又把目光转向了江东和荆州。
但每一次出征，都没有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时间不等人。
曹操五十四岁了。在古代，这已经是晚年。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眼睛也不如以前锐利了。他知道自己没多少年了，必须在有生之年完成一件大事——要么统一天下，要么为儿子铺好路。
统一天下，赤壁之后已经不太可能了。
铺路，就成了他最后的选择。
有人开始劝曹操“加九锡”。九锡，是天子赐给权臣的最高礼遇——车马、衣服、乐则、朱户、纳陛、虎贲、弓矢、钺、秬鬯，一共九样东西。历史上，王莽加九锡后篡汉，曹操若加九锡，下一步就是封公，再下一步就是称王。
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曹操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沉默，有时候就是默认。
荀彧坐不住了。
荀彧已经很久没有参与朝政了。赤壁之战后，他称病不出，把自己关在府中，每天只是在院子里喝茶、看书、写字。他的身体确实不太好，但更多的是心病。
曹操称魏公、加九锡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这天，他派人来请刘林。
刘林来到荀彧府上，发现院子里的竹子比以前更茂盛了，但荀彧瘦了很多。他穿着旧袍子，坐在石桌前，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伯安，坐。”荀彧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刘林坐下，阿燕退到廊下等候。
荀彧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伯安，你知道了吧？有人劝曹公加九锡。”
刘林点头：“听说了。”
“你怎么看？”
刘林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随便回答。说赞成，荀彧会失望；说反对，传到曹操耳朵里，他在曹营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令君，臣以为，这件事，不在于应不应该，而在于时机。”
“时机？”荀彧皱眉。
“对。”刘林说，“现在加九锡，会惹人非议，对曹公不利。但曹公已经五十多岁了，他等不了太久。如果他现在不加，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荀彧放下茶杯，盯着刘林看了好几秒。
“伯安，你是说，你赞成？”
“臣不是赞成，臣是理解。”刘林说，“曹公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不是他想回，是回不去了。他身后有那么多将士、那么多官员、那么多依附于他的人。他不往前走，那些人就会推着他往前走。”
荀彧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的竹子旁边，背对着刘林。
“伯安，我跟随曹公二十多年了。从兖州到许昌，从讨董到官渡，从官渡到赤壁。我看着他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刘林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曹公年轻时，写过一篇文章，叫《让县自明本志令》。他在文章里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死后墓碑上刻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那时候的曹公，是真的想做汉室的忠臣。”
他转过身，看着刘林，眼眶微红。
“现在呢？他要加九锡，要封魏公，下一步就是称王。再下一步呢？称帝？”
刘林低下头。
“伯安，”荀彧走回石桌前，坐下，双手捧起茶杯，却没有喝，“你告诉我，大汉还有希望吗？”
刘林抬起头，看着荀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有一种垂死挣扎的不甘。
“令君，臣说真话，您别生气。”
“你说。”
“大汉……已经没有希望了。”刘林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荀彧心上，“天子是傀儡，朝政是曹公说了算。天下诸侯，没有一个把天子放在眼里。就算曹公现在退回去，把权力还给天子，也改变不了什么。大汉的气数，已经尽了。”
荀彧的脸抽搐了一下。
“你……你也是这么想的？”
刘林点头。
“臣是这么想的。但臣知道，令君不是。”
荀彧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喝药。
“伯安，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羡慕你。”
“羡慕臣什么？”
“羡慕你能看得这么清楚。”荀彧苦笑，“我看不清楚。或者说，我不想看清楚。我宁愿骗自己——大汉还有希望，曹公还是当年的曹公。”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伯安，谢谢你今天来。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刘林起身行礼，转身要走。
“伯安。”荀彧叫住他。
刘林回头。
“你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做的那些事，屯田、净水、救死扶伤，都是对的。你做对了。不要因为别人说什么，就怀疑自己。”
刘林喉咙一紧，深施一礼。
“臣记住了。”
建安十七年十月，许昌。
曹操正式称魏公，加九锡。
典礼在邺城举行，盛况空前。曹操身穿玄色衮服，头戴九旒冕冠，登上高台，接受百官的朝贺。天子派使者送来诏书，赐予曹操魏公的印绶。
荀彧没有参加。
他称病不出，把自己关在府中，不见任何人。
刘林去看了他三次，都被挡在门外。
第一次，老仆人说：“令君身体不适，不见客。”
第二次，老仆人说：“令君在静养，不能打扰。”
第三次，刘林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知道，荀彧不是不见他，是不见所有人。他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抗议。
但这种抗议，有用吗？
没用。
除了让自己更痛苦，没有任何用。
但荀彧就是这样的人——他明知道没有用，还是要做。因为他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君子和而不同”，这是荀彧送给刘林的话。
刘林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君子之间，即使观点不同、道路不同，也不妨碍互相尊重。
他不赞成荀彧的选择，但他尊重荀彧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