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居的大门被合力推开。
院子里的积雪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原本刺鼻的百合香已经被新翻松的泥土与雪气更替。
沈微芜被萧玦揽在怀里，迈过朱红门槛。
正房内里被彻底拆改了一番。
就连地上的大红锦毯都成了防滑厚实的青色羊毛细绒毡，窗台上的各色珠翠玉玩也换成了盆栽花卉。
沈微芜脚步在门内微顿。
萧玦侧过头，垂眸扫过她有些出神的面容，长臂收紧了半寸。
“怎么？还觉得哪处不合心意？”
沈微芜收回视线，迎向男人漆黑的深眸。
“没有，”她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一场梦。
那些在这座院子里挨过的耳光，受过的威胁，仿佛全随着漫天风雪消散得无影无踪。
萧玦将她打横抱起，穿过崭新的紫檀落地罩，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内室临窗的暖榻上。
榻上铺着四层秋香色软缎厚褥，松软得陷下半寸。
“沈清瑶用过的东西，一件都没留。往后这里的一草一木，全凭你说了算。”
沈微芜眼底黯然下来：“王爷，妾身到底只是个六品通房。”
“通房？”
萧玦挑了挑眉。
“怀着摄政王府的长嗣，住进正房，你觉得满府上下谁还敢真把你当个通房使唤？”
沈微芜垂下眼帘。
适时，赵嬷嬷领着八名侍女穿过堂屋，在外齐刷刷跪下。
“老奴给王爷请安，给微芜姑娘请安。”
赵嬷嬷将手中的大红泥金册页高高奉过头顶。
“这是内务府刚拟定下来的沉香居随侍名册，共挑了八名得力的一等丫鬟，十二名粗使婆子，请王爷与姑娘过目。”
萧玦道：“拿给她瞧。”
赵嬷嬷膝行几步，将名册恭恭敬敬地呈过来。
沈微芜手拿回来，翻开了那本红册子。
排在最前头负责膳食茶水的人眼里，清清楚楚写着后厨张婆子的名字。
沈微芜指尖不由得一愣。
那是当年在沈家偏院柴房里，偷偷给她和母亲塞过半碗残羹的粗使婆子。
萧玦当真把她随口求的那句话记在了心上。
沈微芜合上名册，抬起头看向榻沿的男人。
“妾身谢王爷体恤。”
萧玦神色平淡，揉了揉女子的发顶。
“安心养着便是。”
男人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嬷嬷，语气瞬间转冷。
“传本王的话下去。沉香居内一应用度，皆依正妃份例拨付，若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克扣饮食药料……”
萧玦漆黑的凤眸里掠过一丝冷意，“直接拖去后山杖毙。”
屏风外的几个小侍女吓得浑身发抖，连声应诺。
赵嬷嬷捧起空盘，带着众人屏息退出了内室。
沈微芜靠在引枕上，整个人泛起一阵倦意。
这几日大起大落的惊惧与算计，在这一刻尘埃落定，紧绷的身子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萧玦见她眼皮发沉，长臂伸出，将被褥拉过来给她盖上。
“困了就睡。”
沈微芜顺从地侧过身，把小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席间。
“王爷今日……还要去大营么？”
萧玦伸手解开外袍的墨玉带扣，随手将外衫扔在脚踏旁。
男人翻身上榻，沉重的身躯在沈微芜身侧躺下，长臂横过，将女子单薄的身子整个人圈入怀中。
“不去。”
男人熟练的的将手掌放在他小腹上，“大朝会刚落定，东宫封了，沈家抄了，今日这京城翻不了天。”
沈微芜的脸蛋儿贴在他温热硬朗的胸膛上，闻着那股松烟香气，缓闭上双眼。
午后的阳光穿过木格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亮光。
风声停歇，岁月悠长。
然而，就在摄政王府紧闭的正门外，几辆雕饰华贵的世家车马正穿过长街，朝着皇城深处的慈宁宫疾驰而去。
沈清瑶落罪伏诛，太子被废高墙。
摄政正妃金座空悬，整个京城，暗流涌动。
萧玦在黑暗中睁开眼眸，手臂稍稍收紧，将怀中安睡的女子护得更深了几分。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
院子里的扫雪声骤然停下，随后是几名粗使婆子慌乱下跪请安。
沈微芜正倚在临窗的暖榻边，低头抿着半温的红枣红糖水。
赵嬷嬷挑帘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神色却透着几分凝重。
"姑娘，慈宁宫来人了。"
沈微芜捏着瓷勺的手指微顿，"太后娘娘身边的人？"
"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周尚仪。"
赵嬷嬷走上前，低声道："还带了四名宫女，捧着太后亲赏的保胎赏赐，眼下人已经过了垂花门。"
沈微芜将瓷盏搁在小几上，伸手抚了抚小腹。
大朝会刚把沈家连根拔起，萧列被废，沈清瑶被夺了玉牒，慈宁宫看来不会轻易作罢了。
沈微芜撑着榻沿站起身，"替我更衣。"
赵嬷嬷连忙拿来衣服，小心伺候她穿戴整齐，又替她理了理发髻上的玉簪。
堂屋外
棉帘被两名宫女卷起，一位身着深紫织金宫装的嬷嬷跨入正厅。
周尚仪面容白净，颧骨微高，眼尾带着凌厉。
她一进门，视线便像刀子一样在屋里的陈设上扫了一圈。
崭新的青灰羊毛细毡，紫檀木落地罩，博古架上温润的白玉镇纸，一应皆是正妃才配享用的规格。
周尚仪眼角微抽，目光最终落在了穿过屏风走出来的沈微芜身上。
女子一身素净月白小袄，面容清丽干净，未施重粉，却自有一股被温养出来的贵气。
沈微芜走至厅中站定，微微福身："妾身给尚仪请安。"
周尚仪并未立刻叫起，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
"老奴当不起姑娘这声礼。"周尚仪抬起下巴，"沈姑娘虽说怀着王爷的骨肉，可宗正寺玉牒里，到底还只是个六品的通房下人。"
周尚仪转过身，朝身后的宫女抬了抬手。
两名宫女捧着托盘上前，托盘正中搁着一只药罐，以及一匹藏青色素锦。
"太后娘娘听闻王府添了喜讯，特遣老奴出宫瞧瞧。"
周尚仪指了指那只药罐，"这是太医院院判按着前朝秘方熬制的百子安胎药，专治妇人胎气不足、虚火上炎。"
沈微芜鼻尖动了动。
药罐里隐隐透出一股浓烈的草药苦气，苦气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腥味。
那绝非寻常安胎药该有的气味。
赵嬷嬷上前一步，恭敬的奉上手臂去接托盘，"老奴代姑娘叩谢太后娘娘隆恩。"
"且慢。"
周尚仪抬手挡住赵嬷嬷。
"太后娘娘特意嘱咐过，沈姑娘出身微寒，骨血虚弱，恐受不住寻常补药的冲撞。"
周尚仪走近半步，逼视着沈微芜的双眼，"这安胎药必须趁热饮下，老奴亲眼瞧着姑娘喝个干净，才好回宫向娘娘复命。"
逼她当场喝药。
沈微芜心里冷笑了一声。
沈家倒台不过一日，这深宫里的黑手就迫不及待地伸进了摄政王府的正院。
沈微芜温声说道："太后厚爱，妾身本该即刻叩谢饮用，只是王府侍医清晨刚诊过脉，言明妾身肚腹偏寒，不可与宫中温燥之药同服，需得王爷核验药方后方可进补。"
周尚仪脸色一沉，"沈姑娘好大的架子！太后娘娘赐药，是天大的恩德，满朝贵胄求都求不来，你一个无名无份的贱籍通房，竟敢当面违抗太后懿旨？！"
话音落下，随行的几名宫女隐隐有上前强按的势头。
赵嬷嬷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刚要开口周旋，外头院落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刺耳的重响。
沉香居的大门被人自外侧一脚狠狠踹开。
两名守在游廊的慈宁宫内侍倒飞而入，身子重重砸在门槛外的石阶上，惨叫翻滚。
风雪灌进穿堂。
萧玦杀气冷冽，周身翻涌着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逼人戾气。
墨羽手按长刀，带着一队黑甲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