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喧嚣里，铁链拖地的声响像冰锥刺破热闹。赵灵溪正举着刚买的糖龙，视线被巷口那队囚奴拽了过去——六个男女被粗铁链锁着，囚服上的血渍混着尘土凝成黑块，可即便被贩子的鞭子抽在背上，他们膝盖都没弯一下，眼神里的狠劲像没出鞘的刀。
“郡主，此地杂乱，我们去前面看银饰吧。”墨画按了按腰间的剑，她认出那贩子腰间的腰牌刻着“温”字，是温家倒台后漏网的余党。
赵灵溪没动，糖龙在手里转了个圈。她听见最前面那个穿灰布囚服的汉子低声对身边人说：“别硬碰硬，等入夜寻机会……”话没说完就被贩子一鞭抽在脸上，血珠溅在尘土里。
“嘴硬的东西！”贩子啐了口，“告诉你们，落到我手里，从前是武林高手也好，是门派新秀也罢，都得乖乖听话！”
武林高手？赵灵溪眉梢一挑，拉着墨画往巷深处退了退，隐在货摊后。
就听那灰衣汉子咬着牙骂：“沈岳那个叛徒！若不是他在任务中给我们下迷药，盗走门派秘典献给温家，我们‘青云七子’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旁边一个梳双丫髻的姑娘接话，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倔强：“师父待他如亲子，他竟为了荣华富贵，诬陷我们通敌，把我们卖给人牙子……”
“闭嘴！”贩子又是一鞭，却被那姑娘硬生生用肩膀扛住，“有朝一日我们出去，定要扒了他的皮！”
赵灵溪与墨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青云门是江南有名的武学门派，三个月前突然被冠上“通敌”罪名，满门被抄，原来是出了内鬼。
“开个价吧。”赵灵溪忽然从货摊后走出来，糖龙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六个，我要了。”
贩子见她衣着华贵，眼里闪过贪婪：“郡主好眼光！这几个都是练家子，能扛能打的，一口价，五百两！”
赵灵溪没还价，摸出腰间的玉佩扔过去：“永安郡主府的玉佩，去府里取银子。”贩子接过玉佩验了真假，笑得见牙不见眼，忙让人解开铁链。
灰衣汉子却警惕地盯着她：“你是谁？为何要买我们？”
“看不惯有人仗势欺人罢了。”赵灵溪舔了舔嘴角的糖渣，“至于你们的冤屈，若信得过我，便先跟我走。”
墨画在一旁低声道：“郡主府虽不比皇宫，却能保你们一时安全。”她注意到这六人虽狼狈，站姿却暗藏章法，显然是常年习武的底子，若能收为己用……
到了郡主府后院，赵灵溪让人取了干净衣物和伤药，又让厨房备了饭菜。六个年轻人狼吞虎咽时，她才慢悠悠开口：“沈岳如今在京中投靠了户部侍郎，你们若想报仇，得先学会藏锋。”
灰衣汉子——也就是青云七子的大师兄秦风，放下碗筷抱拳道：“郡主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只是我等身无长物，唯有一身武艺……”
“我正好缺几个能办事的人。”赵灵溪打断他，“明面上，你们是府里的杂役，暗地里……替我盯着京中那些不安分的余孽。沈岳的事，我会让人查，时机到了，自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秦风一愣，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他们这些戴罪之身，明着报仇无异于自投罗网，但若能借郡主之力潜伏，反倒有机会翻盘。他与师弟师妹们交换眼神，齐齐跪下：“我等愿为郡主效犬马之劳！”
赵灵溪满意地点头，让墨画带他们去后院的隐秘院落——那里原是府里的练武场，后来荒废了，正好用来藏身。
“记住，除了我和墨画，不许与任何人接触，尤其是……静心苑的人。”赵灵溪特意叮嘱，她知道明华不喜私下培植势力，这事暂且瞒着为好。
墨画领着六人去了后院，秦风走在最后，忽然回头问：“郡主就不怕我们是假意投诚？”
赵灵溪正用帕子擦手，闻言笑了：“我赵灵溪看人的眼光，还没错过。再说了——”她晃了晃手里的银鞭，“你们若敢反水，我这鞭子可不认人。”
夕阳落进院墙时，墨画回来复命：“都安置好了，秦风说愿意先去查沈岳的动向。”
赵灵溪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张纸条：“这是沈岳常去的几个地方，让他们小心些。”她望着静心苑的方向，那里烛火已亮，明华大约正在灯下看北漠的书信。
“别让公主知道。”赵灵溪轻声道。
墨画点头：“我晓得。”
有些事，明华的棋盘上不必落子。她赵灵溪的银鞭，自会护着这京华的风，吹得更干净些。
夜里，秦风带着师弟师妹们潜入沈岳常去的赌坊。月光下，他们的身影如狸猫般敏捷，当年青云门的轻功虽因伤势打了折扣，却依旧利落。这是他们沦为奴隶后，第一次重新握紧藏在袖中的短刃——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一个承诺，也是为了复仇的微光。
而郡主府的书房里，赵灵溪铺开一张新的舆图，墨画正用朱砂笔圈出京中可疑的据点。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与后院那六道潜伏的身影，悄然连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这张网，暂时还藏在暗处。但赵灵溪知道，总有一天，它会替那些蒙冤的人，捞起沉在水底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