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的李家村离城三十里，二十户人家全是佃农。十年前柳家强占了他们的土地，是赵灵溪的父亲赵大人帮他们讨回了田契，还免了三年赋税。所以当赵灵溪说需要人盯着往来的运粮队时，村老拍着胸脯说：“郡主放心，只要有我们在，一只鸟飞过都给您记着。”
这些农户白天种地，夜里就轮流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守着。往京城运粮的车队大多走这条路，尤其是柳家和陈家的粮车，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必过，车上盖着厚厚的油布，车轮陷在泥里特别深，明显比寻常粮车沉得多——赵灵溪知道，那下面藏的是私盐。
可这月十三，本该来报信的农户没露面。派去的暗卫回来时，脸色白得像纸：“村里……没人了。”
赵灵溪当时正在给墨画上药——前几日墨画为了查陈家密道，被护院的弩箭擦伤了胳膊。听到这话，她手里的药瓶“当啷”掉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备马。”她抓起银鞭就往外走，声音冷得像冰。
赶到李家村时，正是黄昏。往日还飘着炊烟的村子，此刻安静得像座坟。村口的老槐树被拦腰砍断，树桩上还留着斧头的劈痕。赵灵溪勒住马，一眼就看到了那块木牌——插在村口的土坡上，写着“流寇火并，格杀勿论”，落款是“陈家巡防营”。
“流寇？”墨画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匕首，“这村子的人连鸡都舍不得杀，哪来的流寇？”
她们走进村子，脚底下“嘎吱”作响。原本的土房被烧得只剩黑黢黢的框架，焦黑的房梁塌在地上，还冒着青烟。院墙上溅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像幅狰狞的画。
“郡主小心。”墨画突然拉住赵灵溪，指着不远处的草垛。那里躺着几具尸体，被烧得蜷曲起来，看不清面目，只能从身形辨认出有老人，还有个被烧焦的襁褓，里面似乎是个婴儿。
赵灵溪的手攥得银鞭柄发烫，指节泛白。她认得那草垛，上个月来的时候，村老还笑着说，这里面藏着给孙子留的甜薯，等秋收了就挖出来蒸着吃。
突然，柴房里传来微弱的呻吟。墨画踹开门，只见一个农户趴在地上，后背全是血，气若游丝。他看到赵灵溪的身影，突然用尽全力抬起头，血沫从嘴角涌出来：“郡……郡主……是陈……陈家的人……说……说要绝了您的眼……”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就不动了。赵灵溪蹲下身，想合上他的眼睛，却发现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玉米饼，上面还留着牙印——大概是被袭击时，正在啃干粮。
“有动静！”墨画突然低喝。村口传来马蹄声，十几个穿巡防营服饰的士兵正往这边来，领头的是个络腮胡校尉，腰间佩着陈家的令牌——正是陈家旁支的李虎。
“把这里清理干净，别留下痕迹。”李虎的声音粗哑，“尤其是那些尸体，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墨画拉着赵灵溪躲进柴房的草堆里，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踩在地上的血迹发出黏腻的声响。赵灵溪透过草缝看着他们拖拽尸体，那些曾经笑着给她递过甜薯的乡亲，如今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扔在马背上，心里像被刀剜一样疼。
“走！”墨画低声说。她们趁士兵转身的空档，猫着腰往后山跑。刚跑出没几步，一支弩箭就擦着赵灵溪的耳根飞过，钉在树上，箭羽还在颤。
“有人！”李虎大喊。更多的箭射了过来，密密麻麻的像蝗虫。墨画把赵灵溪往身后一推，自己拔出匕首格挡，一支箭擦着她的后背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就在这时，密林里突然射出几支袖箭，打倒了最前面的两个士兵。青黛带着暗卫冲了出来，手里的长剑在暮色里闪着寒光：“郡主快走！”
她们且战且退，直到跑出很远，还能听见李虎在后面骂骂咧咧。赵灵溪回头望了眼李家村的方向，那里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像个巨大的伤口。她攥紧了银鞭，鞭梢在掌心勒出红痕——这笔血债，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