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云州被一场大雪裹得严实，铅灰色的天空还飘着细碎的雪粒，落在城楼的青石板路上，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大地在轻声哼着暖冬的调子。唯有东南角那棵银杏苗还透着点倔强的生气——细弱的枝桠上积着蓬松的雪，像给它披了件白棉絮，却没压垮那几根泛着青的枝条。阿狼裹着巴图老人新缝的羊皮袄，袄领上还沾着淡淡的羊毛脂香，每天都要提着个粗陶暖炉来巡上两趟。
他蹲下来时，羊皮袄的下摆扫过雪地，扬起一小片雪雾。先用冻得发红的小手轻轻拂去枝桠上的雪，指尖碰到冰凉的雪粒，却格外小心，生怕碰断刚长硬的枝条；再把暖炉稳稳放在树根旁的石台上，暖炉是柳承业特意找陶匠做的，肚大底稳，里面装着烧得通红的炭，热气透过陶壁慢慢散开来，在雪地上烘出一小片浅浅的湿痕，连周围的雪都开始慢慢化出细小的水珠。小狼跟在他脚边，毛茸茸的身子裹着雪，像个会动的小雪球，爪子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串圆滚滚的梅花印，时不时用湿乎乎的鼻子蹭蹭阿狼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软声，像是在催他快点暖透树苗，好一起去雪地里玩。
这日清晨，阿狼刚把暖炉的盖子盖严，就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铜铃声——不是北漠草原上那种清脆的小铃，是王掌柜商队里骆驼挂的青铜铃，声音沉厚，裹在风里也能传得远。他踮着脚往东城门望去，只见一支商队正顶着风雪慢慢走来，领头的骆驼裹着厚厚的羊毛毡，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青铜铃在风雪里“叮铃、叮铃”响，每响一声，就震落一点驼背上的雪；骆驼背上的布囊绣着北漠特有的狼纹，蓝色的丝线被雪打湿后，贴在布面上，显得格外厚实；后面跟着三辆马车，车辕上挂着冰凌，车身上盖着北漠羊毛毯，毯边垂着的流苏冻成了小冰坠，隐约能看见毯子里堆着的干草，是给云州战马准备的冬饲料。
商队里，穿蓝布衫的王掌柜缩着脖子，棉帽的耳罩耷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却还笑着和身边的北漠向导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油纸被雪浸得有点软，里面是京城老字号的芝麻糖，糖块裹着芝麻，油亮油亮的，他递给向导一块：“尝尝这个，甜口的，含在嘴里能抗寒，我家小孙子最爱吃这个。”向导接过，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咬了一口，芝麻渣落在雪地上，引得小狼从阿狼脚边凑过去，鼻子凑在雪地上嗅了嗅，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惹得城楼上的阿狼笑出了声。
“王掌柜怎么冬天还来？雪这么大，路不好走。”阿狼的声音裹在风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清亮，又有点模糊的暖意。赵灵溪披着件玄色貂裘走过来，貂裘的毛领衬得她脸色格外温和，手里拿着刚从驿站取来的书信，信纸边缘还带着驿站炭炉的寒气，她指尖捏着信纸，轻声说：“太后在信里说，京城的商户听说云州冬日缺厚布料，特意凑了些丝绸和棉布，让王掌柜送过来，还给学堂的孩子们带了现成的棉衣，都是按孩子们的身量做的，棉花填得足，穿起来暖。”
说话间，王掌柜已走到城下，他仰起头，朝城楼上喊，声音裹着风，却很清晰：“赵大人！这马车上的是京城的厚棉布，青的、蓝的都有，还有给孩子们做的棉衣，里子是细棉布，面子是耐磨的粗布，都在最前面那辆车上！”他顿了顿，又笑着拍了拍身边的马车，“我还带了些京城的无烟煤，烧起来暖，烟还少，给学堂的先生取暖，也给城楼的阁楼用，晚上守夜的兵士也能少受点冻！”守城门的兵士连忙上前，伸手摸了摸马车上的煤块，入手是沉沉的暖意，笑着对王掌柜说：“您想得也太周到了，这煤块送到学堂，先生和孩子们都得高兴！”
柳承业这时抱着一摞账簿匆匆从楼梯走来，他身上的官袍沾了不少雪，雪落在账簿的封面上，瞬间化了片小小的水渍，他走到赵灵溪身边，把账簿递过去，语气里带着点欣喜：“大人，今年最后一季度的南北通商账目核完了，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还多！北漠的狐裘和狼皮在南朝卖得特别好，京城最大的绸缎庄‘瑞锦祥’还派人来订了明年的货，说要多要些带狼纹绣的皮子；咱们云州山上采的草药也受欢迎，北漠王庭特意派人来订了两百斤黄芪，说要给草原上的老人和孩子煮水喝，补身子。”
赵灵溪接过账簿，指尖轻轻划过“黄芪两百斤”那行字，墨痕还带着点浅浅的光泽，是刚写上去不久的。正看着，忽然听见学堂方向传来一阵欢笑声，不是读书声，是孩子们玩闹的声音，裹在风里，格外鲜活。她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学堂的屋檐下，几个孩子正围着阿古拉堆雪人——穿北漠羊皮袄的小男孩蹲在地上，双手滚着一个大雪球，雪沾在他的袖口上，他也不在意；穿南朝粗布衣的小女孩则在旁边找树枝，挑了两根粗细差不多的，要当雪人的胳膊；阿古拉站在中间，手里捧着颗红玛瑙，是去年北漠王送给她的小礼物，她小心翼翼地把玛瑙嵌在雪人的脸上，当雪人的眼睛，嵌好后，她退后一步，看着雪人咧开嘴笑，雪人也像是跟着笑，嘴角用树枝画得弯弯的，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先生肯定是看今天雪大，怕路滑，不让孩子们上课了，让他们玩半天。”阿狼趴在垛口上，眼睛盯着雪地里的身影，语气里满是羡慕，他转头看向赵灵溪，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姐姐，我也想去堆雪人，就玩一小会儿，玩完了就回来给银杏苗浇水。”赵灵溪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掌心能触到他粗硬的发茬，还沾着点雪粒：“去吧，等会儿我让厨房煮点姜茶，放些红糖，玩冷了就回来喝，别冻着了。”阿狼一听，立刻高兴地应了声，拉着小狼的爪子，就往楼梯跑，小狼的尾巴晃得飞快，爪子踩在楼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慢悠悠的走，是带着点急切的小跑。赵灵溪抬头望去，只见萧衍骑着一匹黑马从北漠方向赶来，他身上的玄铁铠甲落满了雪，连鬓角的头发都结了层薄薄的霜，却丝毫不在意，怀里还揣着个深色的布包，布包用北漠的羊毛绳系着，打得很严实。他翻身下马时，布包上的雪簌簌落在地上，在雪地里积了一小堆，他走到城下，朝城楼上喊：“灵溪！北漠王听说云州下了大雪，特意让我送些狼皮褥子来，都是用当年的新狼皮做的，软和，给城楼守夜的兵士铺在身下，也给学堂的孩子们垫在椅子上，坐着读书不冻屁股。”
他解开布包的绳子，里面的狼皮褥子露了出来，毛色是浅浅的银灰色，上面还绣着小小的狼纹，用的是红色的丝线，格外显眼。萧衍拿起一条，朝城楼上递了递，笑着说：“北漠王还说，等明年开春，雪化了，草绿了，他要亲自来云州，看看城楼上的银杏苗长得怎么样了，还要和秦将军比一场赛马，就沿着水渠跑，从东城门跑到西城门，看看谁的马跑得快，输的人要请喝一坛最烈的奶酒！”
“他倒还记得和我的赌约！”秦将军不知何时也来了，他披着件黑色的披风，手里拿着马鞭，走到萧衍身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可得提前把我的‘踏雪’喂壮些，每天多给它加两把豆子，可不能输了北漠的好马，到时候还得请他喝咱们云州的奶酒，丢不起那个人！”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牛角号，放在嘴边，对着草原的方向吹了一声，号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很远，像是在回应远方的朋友，引得远处军营里的战马“嘶鸣”起来，声音裹在风里，格外有气势。
赵灵溪站在城楼上，望着眼前的景象——城下，萧衍和秦将军正笑着说话，王掌柜在指挥兵士搬棉布和棉衣；雪地里，阿狼和小狼正追着孩子们跑，阿古拉手里拿着个雪球，正要往阿狼身上扔；远处的草原上，雪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满地的碎银。她忽然觉得这冬日的寒冷都淡了几分，掌心那道当年留下的浅疤，似乎也暖了起来。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银杏苗，枝桠上的雪正慢慢融化，顺着细枝滴落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圆圆的湿痕，像是给雪地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