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的铜门缓缓合拢，厚重的门板带着经年的铜锈纹路，与门框碰撞时发出“咚”的沉闷声响，像敲在每个人心头的定音鼓，将殿外甲胄碰撞的铿锵、死士被押解的嘶吼彻底隔绝在外。殿内火盆里的松木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火星溅在兽首香炉上，与袅袅升起的松木烟气缠绕在一起，混着新端上来的奶茶香气，一点点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那气味曾像冰冷的针，扎得人呼吸发紧。
北漠王抬手示意侍从撤案，两名身着青色绸缎的侍从轻手轻脚上前，将沾了暗绿色毒液的鎏金盘、染血的腐粮布屑一并收进黑漆托盘，托盘边缘雕刻的缠枝纹上，还沾着方才泼洒的奶酒乳白痕迹。很快，另一名侍从捧着银质奶茶壶走来，壶身錾刻的云纹在火光下泛着柔光，倾出的奶液带着刚煮沸的温度，落在镶银边的白瓷杯里，泛起一层细密的奶皮，砖茶的醇厚香气瞬间漫开。
“右丞相，伤势如何？”北漠王的目光落在殿中忙碌的身影上，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关切。右丞相此时正坐在铺着羊毛软垫的木椅上，深蓝色常服的袖口已被剪开，露出肿胀发黑的左臂——暗绿色的毒液像藤蔓般顺着血管蔓延，连指甲盖都透着青黑。赵灵溪半跪在地，手中银刀的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鹿皮，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她小心翼翼地划开发黑的皮肉，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待黑色的血珠渗出时，立刻将早已调好的药膏敷上去。那药膏掺了天山雪莲粉，呈淡白色，与毒液接触的瞬间，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缕缕白气袅袅升起，还带着一丝清苦的草药香。
右丞相额角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浸湿了颌下的花白胡须，他却强撑着挺直脊背，指节因用力攥着椅柄而泛白，声音却依旧平稳：“劳王上挂心，赵姑娘的医术精妙，方才敷药时已觉左臂松快许多，毒液该是控住了。”
哭了赵灵溪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还沾着药膏的余温，她将用过的银刀浸入旁边盛着烈酒的铜碗，酒液瞬间泛起细密的泡沫，“丞相放心，这药膏是用雪莲、当归、甘草熬了三个时辰的，每日换三次，七日便能结痂。只是这毒液寒性重，日后伤口处需多裹几层狐裘，千万别沾着漠北的寒风，免得留下遇冷作痛的病根。”
她话音刚落，殿侧偏门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墨画正扶着青黛慢慢走出。青黛已换了一身北漠常见的粗布衣裳，浅灰色的布料柔软亲肤，左臂缠着厚厚的白羊毛绷带，绷带边缘还露出一点渗血的布条——那是戈壁滩上救急时缠的旧布，墨画特意没拆，说留着做个念想。青黛的脸色依旧苍白，唇瓣却有了些微血色，眼神也清明了许多，只是走得慢，每一步都需借着墨画的力道，肩胛处的伤口该是还在钝痛。
“多谢赵姑娘的解毒丹。”青黛走到赵灵溪面前，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草叶，指尖却下意识地摸向肩胛的绷带，那里的痛感已从之前的灼烈转为沉沉的麻，像压了块温凉的石头。
墨画立刻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杯温奶茶，银杯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她特意吹了吹才递过去：“慢点喝，你刚醒半天，脾胃还弱，别碰太烫的。”杯沿印着的浅浮雕狼纹，与青黛掌心紧攥的羊脂玉佩纹路恰好相契——那玉佩被青黛的体温焐得温热，表面的血渍已被墨画用软布擦去大半，露出温润的白玉底色，狼图腾的每一笔都清晰可见。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泛起暖意，昨日戈壁滩上的生死相依、毒针穿背的惊险，此刻都化作了这一眼里的安心。
此时秦风与巴图尔将军正站在殿角的鎏金架旁，展开一幅铺开后占了半面墙的羊皮地图。地图边缘因常年翻阅而磨损起毛，用黑色兽血画的边境线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西漠的黑石城被圈在一个暗红色的墨点里。巴图尔握着炭笔的手指布满老茧，指节处还有未愈的刀伤，他用炭笔在黑石城周围画了个圈，炭灰落在羊皮上，留下淡淡的痕迹：“秦将军，今早探子来报，哈丹的残党约莫有三十余人，都逃去了西漠的黑石城。那地方是左贤王早年的旧部驻地，虽说左贤王如今已认罪悔过，但底下的人未必心服，怕是会给残党提供粮草兵器，再生事端。”
秦风俯身看着地图，指尖点在北漠与大胤交界的边境线上，那里画着密密麻麻的小三角，代表着双方的守军哨所。他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划过羊皮时留下轻微的摩擦声：“我昨夜已让人快马传信给大胤边境的雁归关守军，让他们加派三倍巡逻队，沿边境线每十里设一个瞭望塔，绝不让残党有机会越境挑拨。待王庭这边的事彻底了了，我便亲自带一队轻骑去黑石城，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残党揪出来，断了这后患。”
“雁归关……”明华公主的声音从旁传来，她走到地图旁，目光落在“雁归关”三个字上，那三个字是用青金石粉末画的，在火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她想起去年去雁归关慰问守军时的景象：士兵们住的帐篷漏着风，漠北的寒风卷着沙粒灌进去，夜里冻得人睡不着；粮仓里的粮草只够支撑半月，士兵们每日只能喝稀粥配干硬的馕。“雁归关常年风沙大，守军的粮草一直紧缺，冬衣也不够厚实。”她转头看向北漠王，眼神坚定，“我明日一早就去王庭的粮仓清点，调拨一批青稞、羊肉，再从部落里征集些狐裘，一起送去雁归关——既是两国结盟，便该让守在边境的兵卒都能吃饱穿暖，安心守着这片土地。”
北漠王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他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明华的肩，指尖带着父亲特有的温度：“你能有这份心，父王很是高兴。明日我便下旨，让漠北各部落都清点自家的物资，青稞、牛羊、皮毛，能匀出多少就匀出多少，与大胤的丝绸、茶叶、瓷器互通有无。往后啊，咱们与大胤不是敌人，是兄弟。”
次日清晨，漠北的天刚蒙蒙亮，王庭的炊烟便袅袅升起，淡灰色的烟柱在草原的薄雾中缓缓散开，与带着露水的雾气交织在一起，沾在帐篷的羊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帐篷边缘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的轻响。青黛坐在帐篷前的石凳上，石凳被晨露打湿，带着微凉的触感，她裹着墨画给的狐裘，看着不远处的墨画调试“听风筒”。
那“听风筒”是墨画亲手做的，铜制的筒身刻着细密的齿轮，齿轮上还沾着点戈壁的沙尘，她正用细毛刷轻轻擦拭，指尖转动齿轮时，发出“咔嗒咔嗒”的细微声响，像某种小动物的轻叫。忽然，墨画眼睛一亮，将听风筒凑到耳边，调了调角度，随即笑着递到青黛面前：“你听，是东边的牧民在唱《和平调》，好久没听过这么轻快的调子了。”
青黛将听风筒贴在耳边，清亮的歌声顺着铜筒传来，带着牧民特有的粗犷与温柔：“草原的草儿青又青，天上的云儿白又白，牛羊满坡跑，驼铃响起来，两国的亲人，笑呀笑开怀……”歌声里没有战乱的恐惧，没有粮草短缺的焦虑，只有草原的水草、天上的云朵，听得青黛嘴角也慢慢扬起。
不远处的空地上，赵灵溪正带着两名医官给牧民看病。药箱摊开在铺着牛皮的地上，里面整齐地码着用牛皮纸包好的草药，甘草、当归、柴胡，每一包上都用炭笔写着用法用量。一位穿着藏青色蒙古袍的老阿妈正坐在小马扎上，皲裂的手摊开在赵灵溪面前，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旧疤，是早年被狼抓伤的。赵灵溪蹲下身，轻轻握着老阿妈的手，用沾了温水的布巾擦去她手上的沙尘，声音温柔：“阿妈，您这手是风湿犯了，我给您开点草药，煮水泡泡，再敷上药膏，过几天就不疼了。”旁边的小孩怯生生地拉着老阿妈的衣角，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奶疙瘩，赵灵溪见状，从药箱侧袋里摸出一颗用糖纸包着的蜜饯，递到小孩手里，笑着说：“乖，这个甜，吃完就不害怕了。”
秦风与巴图尔将军已备好马匹，正牵着马往王庭外走。秦风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鬃毛被精心扎成三股小辫，辫梢系着青色的绸带；巴图尔的马是匹黑色的骟马，体型壮硕，马蹄上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