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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再比如，他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人，别的线？”
王玉和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但他仍然没有回头。
楚文军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老地下工作的经历，让他对某些气息异常敏感。
此刻，这间充斥着茶垢味和烟草味的房间里，正弥漫开一种他熟悉又警惕的味道——那是隐藏在平静秩序下的、危险的铁锈味。
总参二处的介入，地方派出所所长看似突兀的提问，还有那个早已被尘埃覆盖的名字……这些碎片，正在他脑海里拼凑出一幅不完整的、却令人脊背发凉的图景。
“秦所长，”
楚文军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你的问题，和总参二处同志今天来的目的，有关联吗？”
秦达保没有直接回答。
他靠回椅背，视线投向天花板角落一处细微的裂纹，仿佛在斟酌词句。
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关联？”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楚厂长，敌特想炸的不是档案室。
他们盯上的，是能让半个城市黑下去的玩意儿。”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楚文军脸上，“埋**，需要人。
找地方，需要人。
定时启动，更需要懂行的人。
彭松年是不是那条线上的一环，现在不好说。
但他当年能做成的事，未必没有别人，现在正打算做，而且打算做得更大、更绝。”
他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里的寒意充分渗透进空气。
“技术科的冯吉昌科长，”
秦达保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平常得像在询问食堂今天的菜色，“这会儿在哪儿呢？”
楚文军立刻转向窗边的王玉和。
王玉和像是被惊了一下，猛地转过身，脸上有些仓促：“冯科长？七车间……对，七车间那台进口电机的转子有点异常响动，他带着检修组的人过去了，有一阵子了。”
“七车间。”
秦达保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楚厂长，麻烦您，请保卫处的负责人过来一趟吧。
有些情况，需要立刻核实。”
楚文军对站在门边的秘书打了个手势。
秘书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迅速远去。
秦达保走到窗边，和王玉和并肩站着，看向窗外那一片庞大、沉默、日夜不息吞吐着光与热的钢铁建筑群。
巨大的冷却塔蒸腾出白色的水汽，融入铅灰色的天空。
他低声说，更像自言自语：“明天上午九点……是个好时辰啊。
工人们都在岗位上，机器全速运转。”
他侧过头，看了王玉和一眼，“王副厂长，您说，要是那时候，哪个关键的部位响了几声不太一样的‘动静’，这得乱成什么样？”
王玉和的脸色，在窗外漫**来的冷光里，一点点白了下去。
刑侦科那边传来消息，彭松年并非真凶。
真正的作案人是程建明。
我原本还想着等调查全部结束，正式文件送达之后，召**议商讨补偿事宜，可左等右等，始终没有下文。
达保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调查仍在继续。
不过目前已经确认的是，彭松年这个人确实存在，档案记录也真实无误。
但当年被处决的那位，并非他本人。”
“你是说……有人顶替了彭松年的身份？”
楚文军的声音里透着诧异。
“楚厂长是老同志了，”
达保点了点头，“应当清楚，冒用他人身份最常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楚文军的眉头骤然收紧，嗓音沉了下去：“伪装成别人——这是敌特潜伏惯用的伎俩。”
“彭松年是技术员，程建明也是。
冯吉昌则是技术科长。”
达保的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这个技术科，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竟能如此便于敌特隐藏？西郊电厂在人员审查上，是否存在某些漏洞？”
话音落下，楚文军、刘文柱、王玉和，连同蒋进在内，几人的面色都明显阴沉了几分。
蒋进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秦所长，电厂上下有三千多名职工干部，人事管理难免存在疏漏。
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误，今后一定严格整改。”
达保的视线定格在他脸上，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明白，也能理解。
但有一点我不明白——”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钉子般转向另一侧，“王副厂长，您刚才往楼下丢的那个纸团，是想传递什么消息？”
“什么？”
王玉和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谁丢纸团了？你指认谁？”
早在踏入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达保的注意力便已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屋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王玉和进门后便一直倚在窗边，背在身后的手，曾将一个揉皱的纸团悄然抛向窗外。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于成民独自走进来，将一团满是褶皱的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的眼睛，却直直看向王玉和。
“解释一下吧，王副厂长。”
于成民的声音不高，“这纸团被撕去一角，是某种暗号吗？”
一旁的龙飞压低声音问达保：“你刚才拉着于成民的手，是在用摩斯码示意他去楼下搜查吧？”
达保咧嘴一笑，露出几分顽劣：“处长明察秋毫，什么都瞒不过您。”
“少贫嘴。”
龙飞笑骂了一句。
几乎就在同时，窗外猛地传来一阵扭打与闷响，紧接着是两声刺耳的枪响！达保脸上的笑容骤然冻结，脱口低吼：“不好！”
他身影如箭，扑至窗前，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出！
“天！这可是三楼！”
屋内众人惊骇失色，纷纷涌向窗口——唯有王玉和被龙飞死死按在原地。
老式建筑的层高惊人，三楼距离地面足有十米。
达保从窗口跃下，落差也超过八米。
于成民等人探身向下望去时，那道身影已然落地。
楼下，两名战士倒在地上。
一个悄无声息，另一个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手指颤抖着指向东北方向，气息微弱地喊道：“男的……穿工装……往那边……快追！”
达保拧开水壶，将壶口抵住那人干裂的嘴唇灌了几口，又转向地上气息微弱的战士重复了同样的动作。
灵井水能否救命他并无把握，只是尽人事罢了。
做完这些，他起身便追。
夜色已浓，方才的耽搁让前方那身影只剩一个晃动的轮廓。
骤然间，厂区所有照明同时亮起，刺眼的光明撕开黑暗。
那逃窜的人影猛地一僵，随即像受惊的野兽般调转方向，朝远处车间的轮廓狂奔。
达保提速追赶，距离拉近到百米之内时，那人的面容突兀地在他意识中清晰起来——约莫四十多岁，一张方阔的脸盘，下颌与两腮生着短硬胡茬，乍看竟与记忆中的易中海有几分说不出的相像，只是眉宇间透着股截然不同的板正。
一身铁灰色工装裹着他，手里紧攥着件乌沉沉的家伙。
办公楼与车间之间隔着一大片空旷地带，这几乎是所有工厂心照不宣的布局：口号里喊着平等，距离却诚实地划出了分野。
此刻这距离成了优势，若让那人混入车间嘈杂的人堆，再想揪出便难了。
察觉追兵逼近，逃亡者仓促回身，手臂扬起两次。
火光在掌心短促闪烁，却未激起预想中的爆鸣——电厂的轰鸣无处不在，电机持续的咆哮吞没了那两声微弱的脆响，连近在咫尺的对话都需吼叫，何况这被淹没的动静？达保侧身避过袭来的金属颗粒，心下凛然：这人在奔逃中仍能保持这般准头，难怪能瞬间放倒两名战士。
车间门口晃动着几道人影，正协力推着煤车。
逃亡者脚步一滞，显然忌惮被同事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