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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迪化到那片绿洲，地图上量出来是一千七百多公里。
开吉普车不合适——这地方车太少，偶尔驶过一辆，特别是挂军牌的，太扎眼，准会招来一圈圈盯着看的人。
他决定弄头骆驼。
骑骆驼的念头存了很久，一直没逮着机会。
这下正好。
反正他兜里不缺票子。
到了这地方，不尝尝炭火上吱吱作响的肉串，等于白走一遭。
眼下的迪化，和日后那座城是两副面孔。
四下里空旷得很，满地是那种半截埋进土里的窝棚，露出地面的部分约莫齐人肩高。
也有平房，墙不是砖砌的，是用泥巴混着截短的干草夯成的土坯垒起来的。
房梁架木头，铺上板子，再糊一层搅了水的黏土，夯结实。
这种屋顶怕水，但在这儿，天旱少雨，通常也出不了岔子。
楼房稀罕。
偶尔瞥见一两栋二层的，多半是挂着牌子的机关单位。
这儿同样凭票买东西。
计划经济的网罩着每一寸土地，全国通用的粮票在这儿比纸钞硬气。
他穿着那身制服在街上慢悠悠地走，想找处吃饭的地方。
转了好大一圈，才瞧见一家国营馆子。
如今西疆没有私人开的食肆了，全是公家的。
那馆子也是间大平房。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气味劈头盖脸涌来——羊特有的膻气混着烤焦的香料味儿，孜然的味道最冲。
他原本胃里就空着，被这气味一勾，顿时觉得饿得能吞下整只羊。
他没敢想整头牛，那太不实在。
上午的饭馆空荡荡的，只有收银台后面坐着个编满辫子的女孩在低头写字。
他推门进去时，铜铃晃出清脆的响声。
女孩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就亮了起来——好看的年轻男人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她开口说了一串话，音节跳跃却陌生。
他愣在原地，一个字也没听懂。
女孩瞧见他茫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换成了生硬的汉语：“同志，要吃点啥？”
他肩膀一松，总算能交流了。”从北京过来出差的，想尝尝本地特色。”
“烤羊肉、抓饭、烤包子、拉条子……都有。”
她声音轻快，不再用那个拗口的称呼。
他听着菜名，喉结动了动。
女孩转身从后厨提出一把铜壶，倒了满满一碗奶茶推过来。
碗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光，咸香混着奶味钻进鼻腔。
西疆人离不开这个，可他盯着那层油，胃里微微发紧。
女孩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吸了口气，端起碗，闭眼灌了下去。
一股浓烈的咸酥味冲上喉咙，他差点呛出声。
像第一次喝豆汁的人，舌头都在**。
他放下碗，唇边沾了一圈白沫，掏出手帕擦了擦。
女孩的目光更烫了，又拎起壶要添。
他赶紧抬手拦住：“够了够了……再喝就饱了。”
“十串羊肉、一盘手抓肉、一份抓饭、十个烤包子。”
他语速很快，像怕她再倒奶茶。
女孩睁圆了眼，连连摇头：“太多，你吃不完。”
他从提包里掏出几个铝饭盒：“吃不完带走，同事还没吃。”
她这才点点头，神情放松下来。
他又抽出几张粮票：“全国通用的，行吗？”
女孩看见票子，眼睛倏地亮了，用力点头，转身就往后厨跑。
达保以为她是要去后厨催菜，趁着四下无人，他迅速摸出水壶，用井水反复漱口。
油腻感糊住了上颚，舌根都发僵。
没过多久，那姑娘领来一位戴着小帽的大叔。
大叔胡须花白，目光落在达保脸上时，竟透出种打量自家女婿似的热切。
大叔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西疆话。
达保只能干笑，半个字也没听懂。
他转向姑娘，眼里带着求助的意味。
姑娘抿嘴一笑：“客人，我达达——就是我父亲——问您身上有没有全国粮票？要是有，能不能匀我们一些？”
达保怔了怔。
他怀里确实揣着两百多斤全国粮票，是从陆建邦和小耳朵那儿得来的，可他并不清楚这东西在西疆能派什么用场。
姑娘连说带比划，他终于听明白了。
原来在这儿，全国粮票能跨地买油，尤其是巴旦木油。
一斤粮票甚至能换到一斤半到两斤的油。
达保心头一动。
他前世尝过巴旦木油，清润里透着坚果香，营养也好，只是难得买到纯的。
这年头，总该没有假货吧？
他故意皱起眉，露出为难的神色：“粮票我倒是带了些，本打算路上买吃食的，不过……”
他心眼活，这副模样果然让姑娘着急了。
“巴郎子呀，”
她语速快了起来，“我阿卡——我哥哥——刚得了儿子，得用巴旦木油给孩子擦身子，不然这干裂的天气，娃娃扛不住。
求您了，多少换给我们些吧。
您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我们拿得出，都跟您换。”
达保听得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换油竟不是为吃，而是为了抹在孩子身上。
看着姑娘急切的眼神，他那些装模作样的心思忽然就散了。
“我和同伴要去和田，”
他开口道，“想备些烤羊肉串、手抓饭和烤包子路上吃。
我可以换给你们五十斤粮票。”
“太好了！”
姑娘眼睛一亮，立刻转身用西疆话告诉父亲。
大叔也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
达保又顺势说，自己也想换点巴旦木油，带回去送人。
他把一百五十斤粮票交给姑娘，自己便坐下来等着吃食。
等到烤羊肉串端上来，达保吓了一跳——那铁签足有半臂长，串着的肉块正滋滋渗着油光，其间还夹着番茄片和青红椒，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他这才放开手脚吃起来。
肉串得配着手抓饭，再喝一口奶茶，原来这才是解腻的法子。
先前他干喝奶茶，难怪糊住了嗓子。
咬一口肉，再嚼一瓣皮牙子，滋味层层叠开。
他眯起眼，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羊肉串沉甸甸压手，少说两斤肉实打实下了肚。
配着那盘油亮的手抓饭和三个烤得焦黄的包子，胃里撑得发胀，气都顶到喉咙口了。
他揉着肚子侧过身，眼皮猛地一跳。
邻桌的景象叫人倒抽凉气。
两张方桌堆得看不见木头——铁钎子插着的肉块垒成小丘，馕饼叠得比坐着的人还高，烤包子摞成了金字塔尖，旁边两只铁皮桶里，米饭还冒着温吞的热气。
这些分量，够他独自对付三个月了。
姑娘擦着汗，和一个年轻男人抬进只陶瓮，搁下时地面都闷闷一震。
她喘着气，额发湿漉漉贴在皮肤上。”客人，这一百八十斤巴旦木油……您可怎么运走？”
他早有计较：“城里可有牲口市集？卖骆驼卖马的那种？”
姑娘点头。
迪化城这一处是特例，牧民们拿皮子、奶疙瘩来换必需品，那些印着字的纸片对他们太遥远。
自从凭票买东西的规矩下来，寻常日子忽然就紧了，手里攥着钱却换不来货。
这市场明晃晃开着，上头也睁只眼闭只眼。
“我去把车开来，劳烦几位帮我搬上去。”
他起身出了馆子，拐进条僻静巷子。
四下无人，只有风卷着沙尘擦过土墙。
他点了支烟，吸完最后一口，指尖一弹烟头，吉普车便悄无声息出现在空地上。
刚拉开车门，一张毛茸茸的圆脸猛地贴上车窗玻璃。
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
小老虎显然也懵着。
上一秒还在啃咬那只布偶，下一秒周遭全变了。
它僵着身子，爪子扒紧玻璃，鼻头压成扁圆。
他下车把它搂进怀里，那小东西挣了挣，仰头认出是他，喉咙里滚出呜呜的埋怨，像是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