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在距离我们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越过我们，看了一眼外面客厅里躺了一地的非主流，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只有一个字：
“滚。”
这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我们的耳膜。
我们知道，今天这事，只能到此为止了。有这个持枪的壮汉在，我们不可能再动冷少一根手指头。再停留下去，就不是报仇，而是找死了。
“我们走。”叶水最先冷静下来，低声说道，拉了拉我的胳膊。
我虽然心有不甘，看着近在咫尺、重伤倒地的冷少，恨不得再冲上去补几刀，但理智告诉我，必须离开。
不过，走之前，狠话还是要放的！
我死死盯着被壮汉挡在身后的冷少，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吼道：
“冷少！你他妈给老子记住！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兄！林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他妈要弄死你！”
撂下这句充满恨意的誓言，我猛地转身，准备和叶水、石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我们转身的刹那，身后却传来了冷少带着讥讽和不甘的嘶喊：
“呵……呵呵……说得好听！你们……你们不也是为了八中的‘天’来的吗？装什么兄弟情深！虚伪！”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叶水和石北也停了下来。
我缓缓转过身，看着被壮汉扶起来、脸色惨白却依旧带着嘲弄的冷少，看着他那双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眼睛。
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也带着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坚定。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弥漫着血腥味的楼道里：
“你错了，冷少。”
“我们，不是为了八中的‘天’而来。”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身边的叶水和石北。
“我们，是为了我们的‘天’而来！”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脸上是何表情，毅然转身，和叶水、石北一起，快步消失在了楼梯的黑暗中。
他进一步，我们就被迫退一步。
枪口的威慑力是绝对的。我们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他敢不敢开枪。
就这样，我们被他用枪指着，一步步地从房间门口，退到了大门的门口。
下了那栋破旧居民楼，深秋的冷风如同无形的刀子，瞬间穿透了单薄的衣衫，刮在因为激烈打斗而发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寒颤。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赶紧抖了抖衣服，试图驱散一些寒意，也仿佛想把刚才那场血腥冲突留下的气息抖落。
街面上冷冷清清，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模糊的光圈。不远处，一家挂着“正宗羊汤”招牌的小店还亮着灯，在这寒夜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避风港。
我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但脚步却不约而同地朝着那家店走去。激烈的战斗和紧绷的神经过后，身体急需热量和抚慰。
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一股混合着羊肉膻香、浓郁骨汤和白胡椒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围着油腻围裙、头顶地中海的中年老板正靠在柜台上打盹。
我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面：“老板，来四碗羊汤，多加香菜和辣子。”
老板被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瞟了我们几个一眼。
我们身上虽然简单处理过，但打架留下的痕迹和那股子戾气还是掩盖不住。
老板似乎见惯了这种深夜来客，也没多问，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好嘞，稍等。”便转身钻进后厨忙活去了。
我们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桌子坐下，塑料凳子冰凉。刚坐下，石北就碰了碰我胳膊，压低声音问：“王恒，你小子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我愣了一下，有点莫名其妙，摸了摸口袋，手机钥匙都在啊：“我忘了啥？”
石北用下巴指了指空着的第四个座位，眼神有些复杂：“林天住院了。”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和酸楚瞬间蔓延开来。是啊，林天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我们却在这里准备吃热乎乎的羊汤……我刚想起身去跟老板说改成三碗。
旁边的叶水却伸手拦住了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唉，没必要。点了就点了，别浪费。他那份……我帮他吃了。”
我转头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操，你他妈是真贪心！”但最终还是坐了下来，没再坚持。或许，在这种时候，故作常态，用这种粗鲁的方式，反而能稍微掩盖一点内心的沉重和不安。
很快，四大碗热气腾腾、汤色奶白的羊汤被老板端了上来。粗陶大碗里，满满的羊肉片、羊杂沉浮在浓郁的汤汁中，翠绿的香菜和鲜红的辣椒油漂浮其上，香气扑鼻，勾人食欲。
我深深吸了一口这熟悉而温暖的味道，很正宗，是能抚慰灵魂的那种。我揣起勺子，也顾不上烫，小口小口地吹着气，慢慢喝了起来。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带来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仿佛连带着冰冷的四肢都开始回暖。
因为刚打完架，体力消耗巨大，我们吃得都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吸溜吸溜的喝汤声和咀嚼声在寂静的小店里格外清晰。
石北和叶水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那碗干完了，连汤带肉一点没剩。然后，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桌上那第四碗，原本属于林天的羊汤。
短暂的沉默后，争夺开始了。
“石北，你他妈都吃那么胖了，这碗就让给我吧，我还在长身体。”叶水舔了舔嘴唇，试图讲道理。
“呸！”石北毫不客气地回怼，“刚才打架的时候，我看你不是还舔刀子上的血吗？那么带劲，这么会儿就饿了？还想跟你爹我抢羊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