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冷少再也没出现过。
有人说他转学了，有人说他被关在家里，还有更离谱的说他被送去国外戒什么“非主流瘾”。
红毛也没回来，据说肩膀那枪没伤到骨头，但人吓傻了，见谁都哆嗦。
八中突然就安静了。
独狼顺理成章地成了“天”。
不用打，不用争，甚至不用放什么狠话——冷少的人树倒猢狲散，红毛的残部要么投诚要么转学。
独狼每天带着我们十几号人在校园里晃荡，所到之处人人避让。
食堂打饭不用排队，小卖部买东西老板不敢收钱，就连老师上课点名都跳过我们几个。
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叶水有次喝多了说：“真他妈没劲。以前跟冷少干，好歹有点刺激。现在这算什么？养老？”
他说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里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混过去。
上课睡觉，下课抽烟，放学后要么去台球厅要么窝在网吧。
独狼倒是挺忙，天天跟校长、年级主任喝茶——美其名曰“协助维护校园秩序”，其实就是分赃。
两周后的周一，林天回来了。
早上我刚进校门，就看见他拄着拐杖站在公告栏前。左腿打着石膏，右手吊在胸前，脸上还留着几道淡紫色的淤痕。但腰杆挺得笔直，像棵被雷劈过还死撑着不倒的松树。
“我操，”我冲过去，“你他妈不要命了？这才几天？”
林天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躺不住了。再躺下去，八中是不是要改姓独了？”
他声音哑得厉害，但眼神没变——还是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儿。
那天放学后，我们在学校后街那家川菜馆开了个包间。
圆桌上摆了七八个菜，全是辣的——林天说嘴里没味，要点刺激的。
我本来想让他喝果汁，这货直接把服务员叫来：“搬一箱啤酒，冰的。”
“你伤还没好……”
“好不了了。”林天打断我，用没受伤的左手撬开瓶盖，“肋骨断三根，医生说以后阴雨天会疼。
腿骨接了钢板，得戴半年。”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所以今天这酒，谁不喝谁孙子。”
我们都没说话。叶水默默开酒，石北把杯子摆成一排。独狼来得晚，进门时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坐下就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话匣子才打开。
我把这两周的事说了——冷少怎么被带走，独狼怎么收拾残局，八中现在什么局面。
林天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啤酒瓶上的冷凝水。听到老刚开枪那段时，他眉头皱了一下。
“所以，”等我说完，林天放下瓶子，“我躺医院玩命的时候，你们把事儿都办完了？”
语气很平静，但包间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叶水赶紧打圆场：“那不是情况紧急嘛……”
“紧急？”林天笑了，笑得很难看，“独狼，你等这天等了三年，不差这两周吧？”
独狼没回避他的目光：“是不差。但机会来了就得抓，等不了。”
“所以不等我？”
五个字，砸在桌子上。
包间里死寂。只能听见隔壁划拳的喧闹，还有厨房爆炒的滋啦声。
很久，独狼才说：“林天，你是我兄弟。但有些事，兄弟也得让路。”
林天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笑得太猛，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在笑。
“行，你独狼牛逼。”他举起瓶子，“敬你的‘天’。”
那晚我们都喝多了。
林天拄着拐杖跟叶水划拳，输了就赖账；石北抱着空瓶子唱跑调的歌；独狼趴在桌上，一遍遍说“对不起”；我跑到厕所吐了三次，每次回来都发现杯子里又满了。
最后是老板进来催我们走——已经凌晨一点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到街上，秋夜的冷风一吹，酒醒了大半。
林天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忽然说：“还有三个月毕业。”
“嗯。”
“回九中。”
“知道。”
“黑龙还在那儿。”
“知道。”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吓人：“王恒，下次干架，别让我躺医院等消息。”
我拍拍他完好的那边肩膀：“下次你躺，我等着。”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街上飘出去很远。
那之后，日子有了点变化。林天虽然伤没好利索，但每天都来学校。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悄无声息地流。
秋天深了，梧桐叶子黄了一片，风里带着寒意。
八中彻底成了独狼的天下，但那种“天下太平”的感觉越来越像个精致的假象。
高二的新生里冒出几个刺头，私下议论“独狼不过是捡了冷少的漏”；高三的混子们开始拉帮结派，明里暗里试探底线。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流去。
独狼处理得很干脆——抓个典型，当众收拾一顿，杀鸡儆猴。有效，但我们都清楚，这法子用一次少一次。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我们聚在台球厅。林天拆了石膏，但走路还有点跛。他握着球杆，一杆清台，然后说：“我收到消息，黑龙在九中又干趴了两个高二的团伙。”
独狼擦巧克力的手顿了顿：“所以？”
“所以他在巩固地盘。”林天撑着球台，“等我们回去，面对的会是个更难啃的骨头。”
叶水插嘴：“咱们现在人也变强了……”
“人多顶屁用。”林天打断他，“九中那地方，比的不是人多，是谁更不要命。”
独狼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打球，围在一起说了很久的话。
说九中各个年级的势力分布，说黑龙手下那几个狠角色，说回去后该怎么打开局面。
说到最后，石北忽然问：“要是打不过呢？”没人回答。
窗外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映在每个人脸上。
“打不过也得打。”林天说，“不然我们干嘛来的？”
是啊，不然我们干嘛来的？从九中被赶出来，在八中挣扎求活，折腾了这一大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去，能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
距离毕业还有两个月。
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