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那帮人，”他压低声音，往教室门瞥了一眼，确保门关严了，“最近三天两头找杨玉麻烦。黑龙默许的。
上周五，杨玉的自行车被扔进了人工湖。
这周一，他书包被人烧了，课本全没了。
昨天……”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昨天放学，黄毛带人在后巷堵他，打断了他一根肋骨。”
我感觉到太阳穴在跳，血液往头顶涌：“杨玉没还手？”
“还了。”朱月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他现在势单力薄。以前跟他的那些人，一半转投了黑龙，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恒哥，你走后这大半年，九中变了。”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黑龙把高三全攥在手里，高二有一半是他的人。
高一……我和杨玉还能撑住，但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我知道了。”我拍拍他肩膀，手感比记忆里厚实了些，“你先回去上课。”
“恒哥，需要人随时叫我！”朱月转身，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回头看我，眼神复杂，“对了，欢迎回家。”
他推门进去，教室里又是一阵骚动。我听见他吼：“看什么看！都他妈坐好！数学课！”
门关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教室传来的讲课声，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我靠在墙上，冰凉的瓷砖透过湿透的校服传来寒意。
摸出烟盒——湿了，烟卷软塌塌的，像死虫。我抽出两根，一根叼在嘴里，一根放回盒子。
没火。
石北的百宝袋里有打火机，但我把伞顺走了，再顺打火机就有点过分了。
算了。
把烟塞回口袋，我往走廊另一头走。该去找杨玉了。但刚迈出两步，小腹突然一阵胀痛——妈的，憋了一路，膀胱快炸了。
最近的厕所在走廊尽头。老远就看见门关着。
我放慢脚步。九中的规矩我懂：厕所门关着，就是在“办事”。要么是收保护费，要么是“教育”不听话的人。按理说我该去楼上，或者忍一会儿。
但走近时，我听见了声音。
沉闷的击打声，像拳头砸在沙包上。
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残忍的节奏感。
还有压抑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闷哼，每次击打后就响起一声，短促，痛苦，但死死憋着，不肯叫出来。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嘿嘿，黄毛……你打……等恒哥回来了……我要你十倍还……”
杨玉。
即使声音嘶哑，即使带着痛楚的颤抖，我也能认出来。那种倔劲儿，那种被打趴下也要从牙缝里挤出狠话的劲儿，一点没变。
接着是黄毛的声音，带着讥笑，还有某种扭曲的快意：“还做梦呢？王恒早他妈死在八中了！就算没死，他敢回来？黑龙现在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放你妈的屁……”
又是一声闷响。杨玉的闷哼。
我握住门把手。金属冰凉，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推门。
厕所里没开灯。
只有高处那扇积满灰尘的小窗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勉强勾勒出人影的轮廓。
大约十个人影围成一圈，中间地上蜷着个人。
黄毛背对着门，正抬脚，一下，又一下，踹着地上那人的肋骨。每踹一下，地上的人就痉挛一下。
“操！没长眼啊？”黄毛头也不回地骂，声音里满是不耐烦，“滚楼上撒去！”
我没说话，反手带上门。
咔嗒。
锁舌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厕所里，在雨声和击打声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黄毛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停下动作，脚悬在半空。他慢慢转过身。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体僵了一下，呼吸停顿了一瞬。
“谁？”他问，声音有点虚，带着试探。
我没回答，伸手，在潮湿的墙面上摸索，找到那个塑料开关，按下。
老旧的日光灯管在头顶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垂死的昆虫在挣扎。然后“啪”地一声，惨白的光瞬间充满整个空间，刺得人眼睛生疼。
一切都清晰了。
地上那人果然是杨玉。
校服外套被扯烂了，拉链崩开，露出里面那件染血的白色T恤——是我去年生日送他的，胸口印着个傻笑的卡通老虎，现在老虎的脸被血糊了一半。
他侧躺着，左眼肿得睁不开，成了一条青紫色的缝；右眼倒是睁着，死死盯着黄毛，里面烧着火。
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到瓷砖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暗红。
但他看见我的瞬间，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瞳孔收缩，然后扩张，像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恒……恒哥？”声音嘶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黄毛的脸在灯光下煞白。
他瘦了，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神里多了种我以前没见过的狠戾——但那狠戾现在碎了一地，只剩下惊恐和茫然。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但没发出声音。
围着杨玉的九个人里，有六张熟面孔。
现在他们都站在黄毛身后，看我的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惊恐，有羞愧，有躲闪，也有那么一点残留的、来自记忆深处的畏惧。
时间好像凝固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下砸在耳膜上，越来越响。
血液往头顶涌，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捶打。
视野边缘泛起暗红色的光晕，慢慢向中心蔓延。
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像高压锅的阀门被堵死了，蒸汽在里面横冲直撞，要炸开。
我抬手，“啪”地又把灯关了。
黑暗重新降临，比之前更浓，更沉。
但这次，黑暗里有别的东西在苏醒。
我从外套内袋掏出千鸟。金属外壳冰凉，握把上缠着的防滑胶带已经被汗水浸湿。拇指推开保险，触感清晰；然后按下开关。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