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袖口卷起来，又放下去，再卷起来，再放下去。
动作很随意，很专注，仿佛眼前这场一触即发的百人对峙，还不如他袖口上那粒扣子有意思。
他还是那副样子。瘦瘦高高，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走神。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也不知怎么回事，仿佛感受到了我的视线，阿飞突然停下了玩袖口的动作，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重重人影和雨幕，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他看到了我。
我也看到了他。
他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眉毛很轻微地挑了一下。
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我嘴里还叼着混洱给我的奶茶吸管，手里捧着冰冷的塑料杯。
脸上有伤，身上湿透，样子肯定狼狈不堪。而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平静，甚至有点……好奇？
我下意识地把奶茶杯从嘴边拿开，犹豫了一下，然后，对着他，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可能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血污和雨水的笑容。
阿飞看着我的笑容，愣了两秒。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他抬起手，捂住了嘴，但闷闷的、压抑不住的笑声还是从他指缝里漏了出来。
“噗……咳咳……”
在死一般寂静的、只有雨声的对峙现场，这笑声虽然不大，却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黑龙和张成的身上，齐刷刷地转向了阿飞。
黑龙皱了皱眉，侧头看了阿飞一眼。
张成也停下了和黑龙的眼神交锋，疑惑地看向声音来源。
林天、叶水、石北，还有双方阵营里所有的人，全都看向了那个突然在这么紧张的时刻笑出声的家伙。
阿飞察觉到了众人的注视，赶紧放下手，拼命想要憋住笑，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他连连摆手，脸憋得有点红，声音断断续续：
“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咳咳……想到点好笑的事……”
但他的解释苍白无力。
因为就在他发笑的这一刻，黑龙身上那股凝聚到顶点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引爆全场的恐怖威压，以及张成针锋相对的冰冷气场——
就像被一根针轻轻戳破的气球。
“噗”地一声。
漏气了。
那种山雨欲来、剑拔弩张到让人窒息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笑声，打破了一道裂缝。
雨还在下。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雨还在下，但势头似乎弱了些。从狂暴的倾盆，变成了绵密的中雨。
黑龙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在下颌汇聚成线，一滴一滴砸在他湿透的肩头。
他没有看林天，也没有看张成，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了对峙的人群，越过了雨幕，投向九中锈迹斑斑的校门，投向校门外那条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街道。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在逐渐变小的雨声中，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林天，”黑龙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九中‘天’这个位置，我坐了两三年，坐够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给这些话增加分量。
“这种小学生过家家的斗争，”他嘴角扯了扯，那弧度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疲惫，“我也不想再掺和了。”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去顺着眉骨流下的雨水，动作随意得像拂去一粒灰尘。
“所以，”他放下手，目光终于转向林天，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连刚才那点被触怒的痕迹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这天，我让了。”
我站在人群后面，捧着那杯已经不怎么冰了的奶茶，脑子里“嗡”的一声。
让了？
就这么……让了？
我突然想起刚才，即使在张成用言语动摇他军心、在他身后人群明显松动的时候，黑龙的眼神里虽然有怒火，有杀气，但我确实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真正的“战意”。
那不是压抑，不是隐藏，是真的……没有。
他不想打。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打。
我猛地转头，看向一直跟在黑龙侧后方、刚才还莫名其妙笑出声的阿飞。此刻的阿飞，又恢复了那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研究雨滴下落的轨迹。
我终于明白了。
阿飞之所以那么“闲”，那么“走神”，甚至在这种紧张关头还能因为我一个狼狈的笑容而破功——
他知道这架，根本打不起来。
黑龙说罢，没有再看任何人，抬腿便走。
步子依旧沉稳，踏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比刚才小了些。他走的方向，是校门。
阿飞跟了上去，脚步轻快，甚至还顺手从路边积水的坑里捞起一片被雨打落的梧桐叶，捏在指尖转了转。
“站住！”
林天的暴喝像炸雷般在雨中响起。
他往前冲了两步，挡在了黑龙前进的路上。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脸，但他毫不在意，眼睛死死盯着黑龙，里面烧着不甘和愤怒的火焰。
是因为他知道。
“黑龙！”林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就算你不想打，老子也一定要打！今天，就在这里，把以前的账，全他妈算清楚！”
黑龙停住了脚步。
但他没有回头。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冷漠。
“林天，”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平淡，“我想走，你拦不住。”
“这可不一定！”林天吼道，
林天深吸一口气，雨水灌进他嘴里，他啐了一口，继续道：“这回，老子不信你还能像上次那样，一挑五！”
黑龙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点类似“兴趣”的东西。很淡，转瞬即逝。
“哦，是吗？”他挑了挑眉，目光从林天脸上扫过，扫过严阵以待的叶水、石北，扫过推着眼镜、面无表情的张成。
然后，他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跟在自己身后、正在玩树叶的阿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