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空虚感又来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胸口。
我端起一次性塑料杯，里面是刚倒的啤酒，泡沫涌到杯口。
我喝了一大口，带不起半点畅快。
叶水注意到了我的沉默，用胳膊肘捅了捅我：“恒子，咋了？不舒服？”
“没，就是有点累。”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累啥累！今天可是咱们的大日子！”叶水站起来，举着杯子，“来，兄弟们，走一个！为了九中新时代！”
“新时代！”众人哄笑着举杯，塑料杯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跟着举杯，喝了一口，放下。
林天已经和旁边的人划起拳来，张成慢条斯理地吃着烤韭菜，叶水在讲下午怎么把一个高二的堵在墙角，吓得那小子把兜里三百块钱全掏出来了。
热闹都是他们的。
我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一切。
烤串上来了，香气扑鼻。我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调料的味道很重，盖过了肉本身的味道。我又喝了一口酒。
气氛越来越热，啤酒一箱接一箱地开，空瓶子在脚边堆起来。
叶水喝得最痛快，恨不得把“开心”两个字写在脸上，一会儿搂着这个称兄道弟，一会儿拍着那个肩膀说“以后哥罩你”。
我看着他，有点羡慕。他能这么简单就高兴起来，为什么我不能？
当时我十六七岁，正是那种即使天塌下来也能用两瓶酒麻痹自己的年纪。
别说这种空虚感了，就算死爹死妈，喝醉了睡一觉，第二天也能继续混。
青春期的情绪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可今天这场雨，好像下得有点久。
我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等别人劝，自己一口气干了。
冰凉的液体灌进胃里，稍微冲淡了那种空洞感。那就喝吧，喝到忘了为止。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摊子上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我们这桌还在闹。
我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只感觉脑子开始发木，眼前的景象有点晃。
叶水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天的划拳声断断续续。
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转过头，是杨玉，他嘴巴在动，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我去放个水。”我说，声音好像不是自己的。
杨玉立刻站起来扶我：“恒哥我陪你去。”
这附近也没个巷子，得往前走个一两百米才有个小巷子。
虽然很急，但总不能在大马路上随意大小便吧，林天或许可能会这样做——他真干过，有一次喝多了直接对着树就解决了——但我不会，我可要脸。
杨玉架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方向走。夜风一吹，酒劲往上涌，我胃里翻腾了几下，差点吐出来。
“恒哥你慢点。”杨玉说。
我没吭声，忍着不适继续走。终于看到那个巷口了，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勉强照进来。
巷子是通的，并不是死胡同，在阴影处里面解决就行了。
我正要往里走，却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不对，声音是从巷子那头传来的。那边好像也有个摊子，隐约能听见碰杯和说话声。
我本来没在意，但其中一个声音钻进耳朵，让我浑身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哥，为什么你不让我去和他们斗？就算你不插手，让我爽一下也可以吧，我还没当过九中的天呢。”
这声音太熟了。
是黄毛。
我猛地停下脚步，拽住杨玉，朝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杨玉立刻会意，屏住呼吸。
我悄悄往巷子深处挪了几步，躲在堆放杂物的阴影里，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那头确实有个小烧烤摊，比我们那边还简陋，就一张桌子，五六个人。坐在正对巷口位置的，不是黄毛是谁？
他头上还缠着纱布
但精神头看起来不错，正举着杯子和对面的人说话。
而他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让我心脏骤然一缩。
黑龙。
他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肌肉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
不得不说，黄毛是真挺耐打的。今天刚干他一顿，他晚上就能生龙活虎地来喝酒。
不过好像我也一样，肋骨还疼着，不也在这儿喝得东倒西歪吗？
黄毛还在说，声音因为酒精而有些大舌头：“你就让我试试嘛，哥。咱们虽然人少了，但剩下的都是敢打的。林天那边看着人多，其实都是凑数的，真干起来……”
“你拿什么干？”黑龙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他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点寒星。“我不帮你，就凭我们剩下的人马，你拿什么去和林天斗？张成一个人就能放倒你三个。还有那个王恒——”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连王恒都打不过，还叫什么？”
黄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是个失误！我其实……我当时轻敌了！再来一次我肯定……”
“再来一次你也是输。”黑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黄毛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灌了一口酒，杯子重重砸在桌上。
我躲在阴影里，手心有点出汗。不是因为害怕——酒精让我胆肥了不少——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兴奋。
像是猎人意外撞见了以为已经逃走的猎物。
说实话，如果不是黄毛是黑龙的亲弟弟，敢表露出这种“我想当老大”的意思，指定得被扒三层皮下来。
黑龙的统治，从来不是靠仁慈。
黄毛也是喝高了才敢跟黑龙这么说话，平时我看他都没那么勇。
不过居然在这里让我遇见黑龙，倒也算是缘分。那么，我便把今天的仇，重新释放一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偷袭黑龙？我疯了吗？那可是黑龙，九中战力天花板，
但酒劲一阵阵往上涌，胸腔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无名火，还有看见黑龙时本能涌起的屈辱记忆，混在一起，烧得我脑子发热。
去他妈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