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训练半天，下午放假。
刘阳换了便装，说要进城买东西。“萧哥，你去吗？”
我问买什么，他说买双跑步鞋，我说宿舍不是有鞋吗，他说那双鞋底磨平了，下雨天打滑。“你去不去？我请你看电影。”我说不去，下午有事，他看了我一眼，背上包走了。
营区安静了下来，操场上没人，器材室的门锁着，独狼今天下午固定休息，雷打不动。据说他以前周六下午也不休，后来有一天器材室的门被人从里面反锁了，铁虎踹开门发现他坐在地上擦枪，擦了三小时，枪管都擦出光晕了。
铁虎说你再这样我把器材室锁了，给他定了个规矩：周六下午器材室不开门，你自己找地方待着，别让我看见你，后来独狼周六下午就去后山坐着，带一杯茶，一个保温杯，坐到天黑。
下午六点半，我洗了澡，换了干净的作训服。没穿便装，穿便装不像我，刘阳说过我不适合穿便装，穿上像便衣警察，不像普通人。我说我就是普通人，他说普通人不会站在那里像一根枪。
六点五十，我到了操场，苏晴还没来，操场上有人跑步，有人走路，有家属带着小孩在草坪上玩，太阳快落下去了，西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跑道被染成暗红。
七点整，苏晴来了，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色的运动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她走到我旁边，没说话，开始走。我跟上去。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才开口。
“下午干嘛了？”
“洗衣服，睡觉。”
“你周末就干这些？”
“嗯，你呢？”
“值班，卫生队周末也有人生病。”她顿了顿，“下午接了个电话，我爸打的。”
“又让你回去相亲？”
“嗯，他说那个叔叔的儿子在总部机关工作，少校，研究生毕业，条件不错。”
“你去吗？”
“不去，我跟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她看着前面的跑道，不看我。
我走在她左边，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怎么说的？”我问。
“他问我是谁。”
“你怎么说？”
“我说，你还没见过，等他想见你的时候，自然就见了。”
“他想见我吗？”
“他想。”苏晴停下来，看着我。
“但他想先查你的档案，我说不用查，查了你就不同意了，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他身上有伤，他训练太拼，你看了会心疼。”
“你爸会心疼我？”
“他会心疼你，但他更会心疼我，他知道我喜欢一个身上有伤的人，他会心疼他自己的女儿。”
我们继续走，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操场的灯全亮了，把跑道照得像白昼，草坪上的小孩被家长叫走了，跑道上跑步的人也少了，剩下来散步的，都是成双成对的。
“林萧，你怕不怕我爸？”
“不怕，他是军区副司令，我是特种兵，他管不着我。”
“他管得着你，苍狼的上级军区，他管得到。”
“那他会把我调走？”
“不会，他要是把你调走，我会跟他翻脸。”
“你翻脸有用吗？”
“有用，他可怕我翻脸了，我翻脸的时候可以不接他电话，三个月不回家。”她的语气很认真。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鼻梁的轮廓和嘴唇的弧线。
“苏晴，你爸要是真查我档案，他会看到什么？”
“看到你高考落榜，当兵，考狙击手，立功，受伤，看到你从新兵连走到现在，看到你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人扶，看到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她看着我。“他看到这些，就不会反对了。”
“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军人，他懂得你的不容易。”
走完第五圈，我们在操场边的双杠旁边坐下来，苏晴坐在左边的杠子上，我坐在右边的，中间隔着一米。
“林萧，你退役以后，真的要去当警察？”
“嗯。”
“那你不会留在省城。”
“不一定，看分配吧。”
“我想留在省城，军区总医院在省城，我爸在省城，我家的房子在省城，我所有的东西都在省城。”
“你人不在省城。”
“我人在苍狼，苍狼不在省城，苍狼在山沟里。”
“你后悔吗？来苍狼。”
她看着远处的山影，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山只剩下黑色的轮廓。“不后悔，来苍狼是我自己选的，没人逼我。”
“你选苍狼，是因为苍狼没人认识你？”
“不是，是因为苍狼有你在。”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轻，风停了，操场上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的虫鸣。
我们两个的没说话，两个人坐在双杠上，隔着那一米的距离，看着操场尽头那盏最亮的灯。
“林萧，你以后会留在省城吗？”
“你去哪，我去哪。”
她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亮着，像两颗星星。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她从双杠上跳下来，站在我面前，伸出小指，我看着她，伸出小指，勾住她的，她的手指凉凉的，两个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松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你多大了还拉钩？”
“你管我多大。”她笑了，笑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