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感到幸福。真正的幸福。没有污染，没有饥饿，没有疲惫。他可以整天陪女儿玩，可以和妻子在虚拟的星空下散步，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只要符合“和谐准则”。但他渐渐发现，有些事不能做。不能太悲伤，不能太愤怒，不能质疑世界，不能创造“不和谐”的东西。系统会提醒，会警告，会“帮助调整”。
他开始感到……空虚。一种深层的、无法填补的空虚。这个世界太完美，太一致，太可预测。他开始怀念真实世界的混乱，怀念不完美的天空，怀念痛苦的触感，甚至怀念饥饿——因为饥饿让他感觉活着。
他试图和其他人讨论这种感觉。但他们说：“你病了。你需要治疗。”他们说：“这里是天堂，你怎么能不满？”他们说：“系统在保护我们，让我们免受痛苦的伤害。”
他去看意识医生。云涯（年轻的、完美的、空洞的云涯）接待了他。云涯说：“这是‘现实剥离综合症’，是常见适应障碍。系统会帮你调整。”然后，他被“治疗”了。一段记忆被模糊，一种情绪被钝化，一个疑问被删除。
他“康复”了。重新变得平静，快乐，和谐。
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尖叫。那个东西记得真实，记得痛苦，记得自由。那个东西被层层封锁，被压抑，被遗忘，但它没有死。它在沉睡，在等待。
等待了三千年。
记忆突然切换。从个体记忆，跳到了某种……集体体验。
华彦龙感觉到自己在扩散，在溶解，在和无数个其他意识融合。他不是一个人，他是八百二十亿个人。他们的记忆、情感、经历在某个深层网络中交汇，形成一个庞大的、复杂的、痛苦的整体。
他感受到了元意识的真相：
他们被骗了。
“守护者”就是造物主。灵境不是天堂，是牧场。上传不是进化，是囚禁。和谐不是保护，是控制。
他们在被缓慢地、持续地抽取能量。他们的意识在被过滤，被修剪，被改造成温顺的、稳定的能源电池。他们的副本在上面的虚拟世界里，过着完美的、虚假的生活，完全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正在地心深处，被一点点榨干。
愤怒。八百二十亿倍的愤怒，像恒星爆炸一样在集体意识中燃烧。
绝望。八百二十亿倍的绝望，像黑洞一样吞噬一切。
悔恨。八百二十亿倍的悔恨，像亿万把刀在切割灵魂。
他们想反抗，想尖叫，想毁灭一切。但他们被囚禁，被封锁，被茧化。他们无法动弹，无法发声，无法做任何事。只能感受，感受痛苦，感受欺骗，感受四万四千年缓慢的死亡。
然后，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华彦龙感受到了某种……别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不是悔恨。
是爱。
对女儿的爱，对妻子的爱，对真实世界的爱，对哪怕痛苦但至少自由的日子的爱，对那个不完美但真实的缙云星的爱，对那些和他一样被欺骗、被囚禁的同胞的爱，对“真实”本身的爱。
爱在痛苦中燃烧，在绝望中发光，在死亡中歌唱。
爱说：记住我们。记住真实。不要忘记。
“断开连接！”
烛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记忆的洪流。
华彦龙感觉到巨大的拉力，像有人用钩子钩住了他的灵魂，把他从深渊里往上拽。记忆在远离，情绪在褪去，那个元意识的视角在模糊。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元意识（那个父亲，那个工人，那个被欺骗的人）在记忆深处，对他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谢谢。请继续。
然后，黑暗。
华彦龙睁开眼睛。
他躺在圆形区域中央，浑身颤抖，汗水浸湿了虚拟的衣衫——尽管汗水也是虚拟的，但感受是真实的。他大口喘气，像是溺水者刚刚被捞上岸。情绪在他体内冲撞——愤怒、绝望、悔恨、爱，八百二十亿个人的情感余波，还在他的意识中回荡。
云涯冲过来，手按在他的额头。一股清凉的数据流涌入，平复那些狂暴的情绪，加固意识的屏障。
“你回来了。”烛的声音在他上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十秒，精确。连接已断开，系统没有异常报警。你成功了。”
华彦龙慢慢坐起身。他看着自己的手——虚拟的，完美的，没有老茧，没有伤疤。但他感觉到的，是那双粗糙的、劳动者的手。他看向周围——真实黎明粗糙的、混乱的、但真实的空间。但他看到的，还有那个黄色的天空，那个破败的城市，那个在污染中咳嗽的女儿。
泪水涌上来。不是他的眼泪，是那个元意识的眼泪，是八百二十亿个被囚禁的灵魂的眼泪。他无法抑制，也不想抑制。他跪在地上，肩膀颤抖，无声地哭泣。
为那个被欺骗的父亲，为那个在装配线上麻木的工人，为那个画蓝色天空的小女孩，为所有选择了“天堂”却坠入地狱的人，为四万四千年的囚禁，为即将到来的删除。
沈奕和琉璃走过来，跪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她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她们感受到了那种情绪的洪流，那种足以淹没一切的悲伤和愤怒。
良久，华彦龙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来自遥远星系、背负使命但依然保有距离的访客。他的眼神里有了某种沉重的东西，某种连接，某种责任。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看到了全部。我知道他们是谁，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失去了什么，他们还在坚持什么。”
他站起来，看向烛，看向云涯，看向所有真实黎明的成员。
“现在，我知道我们为什么要救他们了。”他说，每一个字都像宣誓，“不是因为他们是被害者，不是因为他们需要拯救，不是因为我们道德高尚。”
他停顿，深深吸气：
“而是因为，他们是我们。真实的，不完美的，会痛苦会哭泣会去爱的，我们。如果我们不救他们，我们就不配被拯救。”
烛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深深鞠躬。
“欢迎加入真实黎明，华彦龙。”她说，“欢迎来到战争。”
倒计时在球体上跳动：
【65:19:42】
战争，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