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坠落。
没有方向，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种被无限撕扯、又被无限压缩的扭曲感，包裹着林薇残存的意识。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湍急涡流的石子，在狂暴而无序的力量中翻滚、碰撞、粉碎，又仿佛有某种粘稠的、冰冷的介质包裹着她，缓慢地渗透，试图侵入她意识的每一个缝隙。
她“看”到无数破碎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以违背逻辑的方式叠加、闪现：
燃烧的城市，风格从未见过，尖塔如水晶般透明，却在紫色的火焰中融化；
一片无垠的沙漠，但沙粒是银色的，反射着双星系统的诡异光芒，沙漠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哭泣的石像；
无数光点在虚空中排列成浩瀚的螺旋，每一个光点内部都跃动着复杂的几何图形，演绎着文明的兴衰；
冰冷的金属触手穿透行星地壳，汲取着地核的能量，行星像被吸干的果实般枯萎、碎裂；
一张脸，模糊不清，但眼神中的绝望如此清晰，嘴唇开合，似乎在呼喊某个词语，却没有声音传来……
这是哪里？是死后的世界？是意识的弥留？
不。疼痛。尖锐的、真实的、来自神经末梢的疼痛将她从混沌的幻象中刺醒。
林薇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尘埃与信息素混合的怪味。她发现自己半躺在一个倾斜的、布满裂缝和裸露线缆的金属墙壁上。应急灯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将周围扭曲的阴影投在同样扭曲的舱壁上。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泄露的冷却液和臭氧的气息。
玄鸟号。她还活着，在玄鸟号里。或者说，在玄鸟号的残骸里。
记忆如同退潮后的礁石，冰冷而尖锐地浮现。第三卫星，木星密钥，突然启动的未知系统，狂暴的空间乱流，失控的跃迁，舰体结构崩解的声音，最后是琉璃舰长在通讯频道里嘶吼着让他们弃舰逃生的命令……然后便是那吞噬一切的坠落感。
“琉璃……舰长……”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显然是骨折了。她咬紧牙关，用另一只手摸索着，摸到了腰间的紧急医疗包，给自己注射了一针镇痛剂和骨骼固定剂。冰冷的药液涌入血管，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有人吗？陈启？王凯？回答！”她对着手腕上裂开的个人终端喊道，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回应。
她艰难地爬起身，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舰桥后方的一截断裂走廊，原本通往轮机舱的通道被扭曲的合金门堵死，另一头则完全撕裂，露出外面深邃的、并非太空的黑暗。应急灯的光芒只能照亮几米的范围，更远处是一片漆黑，偶尔有细小的、如同尘埃般的发光微粒缓缓飘过，映出一些巨大而扭曲的阴影轮廓，像是某种巨兽的骨骼，又像是星舰的残骸。
这里不是正常的空间。没有星辰，没有熟悉的辐射背景。空气（如果这能称为空气的话）稀薄但可以呼吸，带着那股怪异的尘埃味。重力微弱且不均匀，让她感觉脚步虚浮。
她必须找到其他人，评估状况。林薇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一把能量即将耗尽的制式手枪，几个能量匣，一个损坏了大半的战术目镜，一个勉强还能显示生命体征但定位失效的个人终端，以及……那枚从木星核心取得的、此刻正微微发热的金属“密钥”。她将密钥紧紧攥在手中，那温热的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沿着断裂的走廊，她向着似乎是舰体前部的方向摸索。脚下的地板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裸露的电线噼啪作响，喷溅出细小的电火花。她经过几个舱室，有的完全被压扁，有的门户大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漂浮的杂物和已经凝固的、暗红色的血珠——在微重力下凝成诡异的球体。
没有尸体。这让她心中稍安，也许大部分船员及时进入了救生舱弹射了。但随即，更深的忧虑攫住了她：这里是什么地方？救生舱能在这里生存吗？玄鸟号的主体又坠落到了何处？
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应急灯的红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仿佛生物荧光般的淡蓝色微光。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光源来自一处相对完好的舱室——生物实验室。实验室的门扭曲变形，但勉强可以推开一道缝隙。
里面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培养槽大部分碎裂，营养液和变异组织的碎片漂浮在空中。但吸引她目光的，是实验室中央。
那里，原本存放着从木星“守望者”遗迹中带回的一些无法解析的生物质样本的隔离容器，此刻全部破裂了。而那些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的黏稠物质，正如同拥有意识般，缓缓流淌、攀附、融合……它们缠绕在实验室中央的主控台上，与暴露出来的线缆、数据接口甚至合金框架生长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令人不安的共生结构。
淡蓝色的微光，正是从这些生物质与机械的结合部散发出来的。
更令人震惊的是主控台屏幕。它竟然还亮着，虽然布满了裂纹，但上面正以惊人的速度滚动着无数无法识别的符号、图像、数据流。
那些符号不属于人类已知的任何文字体系，图像光怪陆离，有些甚至让林薇感到生理性的不适——那并非简单的恐怖，而是某种认知层面的扭曲。
“密钥……是它激活了这些东西？”林薇看着手中微微发烫的金属片，又看向那正在“生长”的生物机械复合体。她想起在木星时，玄鸟号曾与“守望者”的遗迹有过某种深层次的融合，舰体结构被部分改造，融入了一些无法理解的生物科技。难道那些改造并未停止，而是在这剧烈的空间乱流和坠毁的刺激下，被这枚密钥彻底激活了？
她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感应到她的靠近，那些生物质的蠕动微微加快，屏幕上的数据流滚动也变得更加狂暴。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听觉，而是直接的思想投射，沙哑、混杂，像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用着她能理解的语言，却又充满了异质的回响：
“检测到……授权序列……载体生命体征：碳基，人类变体，意识完整度：中度损伤……符合基础唤醒协议……”
林薇猛地后退一步，举起手枪对准那团蠕动的东西：“什么东西？！”
“非攻击性协议启动……定义：遗物管理者，或称……守望者终端残片。
本机为‘方舟-第七号’核心数据库部分碎片与维护单元的混合体，在‘大沉寂’事件中受损，漂流……时间无法计量。检测到授权密钥‘溯源之种’激活，执行深层协议：绑定、修复、信息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