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众人愕然。
“是的，选择。”华彦龙转过身，面对主屏幕，看向烛，“烛，以真实黎明组织的名义，向灵境内所有仍保持连接、尚未崩溃的意识副本，发送全域广播。不，不是广播，是点对点，每一个副本，单独发送。”
“内容是什么？”烛问。
“告诉他们真相。全部真相。”华彦龙一字一顿地说，“告诉他们，灵境即将在六十小时后物理熔毁，所有数据将永久消失。告诉他们，我们在这里，有一个简陋的、不完善的、只能容纳不到一万人的‘摇篮’。告诉他们，下载的风险，排异的可能，以及即使成功下载，他们将面对的是一个濒临毁灭的真实行星，一个前途未卜的未来。然后，给他们三个选项。”
他缓缓竖起三根手指，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第一，融合。向地心沉睡的、对应的元意识发出申请，如果元意识同意，且融合算法通过验证，可以进行意识融合尝试。融合成功者，将拥有更完整的记忆和更稳定的意识结构，但可能不再是纯粹的‘副本’，而是某种程度的‘新生元意识’。融合失败，双方都可能受损甚至消散。”
“第二，独立。以现有副本人格，独立下载到基础生命体。你将是你自己，拥有在灵境中三千七百年的全部记忆和情感，以一个独立个体的身份，在真实世界开始新生。但你必须面对与空白躯体的排异风险，以及如何处理与元意识（如果未来苏醒）的关系。”
“第三，留下。选择不接受下载，留在灵境。你可以选择在虚拟世界终结前，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然后平静地（或激烈地）迎接数据湮灭。也可以什么都不做，等待终结。”
控制中枢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简单、直接、却又残酷到极致的方案震住了。将选择的权力，交还给每一个个体自己。但同时，也将最沉重的道德负担，压在了每一个个体的意识之上。
“这……太残酷了。”沈奕低声说，脸色发白，“让他们自己选择生死……”
“我们没有资格替他们选择生死，但我们可以给他们选择的机会和知情权。”华彦龙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新生者，“你们刚刚获得了身体，你们体验了真实的痛苦、不适，也体验了真实的风、温度、触感，以及……选择的自由。现在，把这份自由，无论它多么沉重，传递给他们。告诉他们，真正的自由，第一课，就是为自己的存在负责。”
那位“艺术家”新生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颓然低下头。那位“建筑师”新生者眼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痛苦取代。他们刚刚从“被安排”的人生中挣脱，深知被剥夺选择权的痛苦。如今，要将同样的选择权，赋予自己的同胞，哪怕这个选择可能导向死亡，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痛苦，也是一种极致的尊重。
烛的光影剧烈波动着，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释然的平静：“我明白了。这将消耗我剩余的大部分计算资源，但……值得。我将执行点对点信息发送。但华彦龙指挥官，你必须清楚，这将引发什么。”
“我知道。”华彦龙看着屏幕上，灵境内那开始出现大片数据崩塌的区域，那些代表着意识副本存在的光点，正一片片地熄灭，“恐慌，崩溃，混乱，甚至自毁。但也会有勇敢者，会做出选择。总好过，在无知无觉中，被安排着走向终结。”
“信息已开始编码。”烛的光影开始变得更加透明，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预计在五分钟后，所有仍保持连接的意识副本，都将收到这份……最后的问卷。”
五分钟后。
灵境，那个正在崩塌的、淡紫色的、永恒完美的虚假天堂，迎来了它诞生三千七百年来，最大规模的、同时也是最后的一次“集体意识地震”。
信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早已在虚假平静下积累了三千七百年的、名为“存在焦虑”的火山。
每一个意识副本，无论他/她此刻正在虚拟的咖啡厅里品尝永不冷却的饮品，在永恒的花园中漫步，还是在崩溃的数据边缘挣扎求生，都在同一时刻，收到了这份直接烙印在思维中的、冰冷而残酷的“选择题”。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病毒，以光速蔓延。
“不！这不是真的！灵境是永恒的！完美的！我不信！”
“离开？去一个快要爆炸的星球，塞进一个可能排斥我的陌生身体？我宁愿死在这里！”
“融合？和那个沉睡了三千年、我根本不认识的老古董融合？那我还是我吗？”
“选择？我为什么要选择？我存在，这就够了！我哪里也不去！”
“真实……我想触摸真实的风……哪怕只有一次……”
“元一……我的本源……你会接纳我吗？”
“死就死吧！反正这虚假的生命，我早就过够了！”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思绪，无数的情感，在灵境的底层数据流中爆炸、冲撞、湮灭。有些副本无法承受这终极的真相和选择的重压，意识结构瞬间崩溃，化作无序的数据流，提前消散。有些副本陷入疯狂的暴走，攻击所能接触到的一切，无论是系统设施还是其他副本。有些副本则呆呆地站在原地，沉浸在巨大的茫然和恐惧中，无法做出任何决定。
但也有一部分副本，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慌之后，眼中燃起了某种光芒。那是压抑了三千七百年后，第一次真正看到“可能性”的光芒，哪怕这可能性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无尽的未知。他们开始尝试联系地心的元意识，开始审视自己三千七百年的虚拟人生，开始思考“我”究竟是谁，究竟想要什么。
而在地表，下载基地的控制中枢里，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主屏幕上那代表“选择”的数据流，如同潮水般涌来、汇聚、分析。
选择“融合”的，是一条相对平稳但稀少的金色细流。
选择“独立下载”的，是一条汹涌澎湃、夹杂着恐惧与希望的蓝色洪流。
而选择“留下”的，则是一条不断膨胀、充满了绝望、愤怒、或是诡异平静的暗红色巨流。
三条数据流，代表着八百万个灵魂，在末日降临前的最后时刻，做出的、关乎“存在”本身的最终抉择。
“筛选系统启动。”烛的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几乎如同耳语，“根据选择，优先建立与选择‘独立下载’且意识结构完整、情绪相对稳定的副本的连接通道。同时，向地心元意识数据库发送‘融合请求’……”
“融合请求回应率……不足千分之一。”一名技术员涩声报告，“大部分元意识要么拒绝回应，要么回应混乱，无法建立有效连接。只有极少数……同意了。”
意料之中。那些沉睡了三千七百年的古老意识，早已在漫长的禁锢中变得混沌、偏执，或是彻底放弃了希望。
“那就优先‘独立下载’通道。”华彦龙下令，“按照预定顺序，启动第一批，五百人。沈奕，基础生命体征监控就位。医疗组，随时准备应对排异反应。”
“摇篮室”里，第一批五百个培育舱的指示灯由待机的黄色转为激活的绿色。粗大的数据线缆连接上舱体接口，淡绿色的营养液开始泛起微光。控制中枢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选择已经做出。命运的分流，已经开始。
而真正的考验，伴随着意识的逆向灌注，伴随着灵魂与空白肉体的第一次碰撞，伴随着新生的痛苦与狂喜，才刚刚拉开序幕。
窗外的天空，那虚假的淡紫色，正在被地壳深处涌出的、代表服务器熔毁的暗红色光芒，一点点吞噬。
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