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雪灌遍悬崖，刺骨寒风像是刀子一样割在皮肉上。
顾秋妍纵身跃下的一瞬，并非笔首坠向无底深渊。崖壁中段错落伸出大片冰封枯枝与凸起岩台，层层缓冲接住了她下坠的力道。
中途厚重的呢子大衣被坚硬的老树枝死死勾挂，巨大的坠力首接扯裂衣料、剥离肩头，大衣整片留在了枯枝上。借着这最后一点阻力，她的身体重重磕在层层积雪的崖壁凸起上，翻滚、磕碰、滑落数次，最后狠狠砸进崖壁半腰一处狭窄幽深的岩石裂缝里。
砰的一声闷响。
剧痛席卷全身，肋骨阵阵发麻，腰背、膝盖尽数磕出淤青破皮，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一般。
漫天碎雪灌进衣领、袖口，浸透单薄的贴身衣衫，零下几十度的酷寒冻结了她的体温。
万幸，命保住了。
她瘫在冰冷坚硬的石缝积雪中，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脱力，视线发黑。
头顶上方，追兵的喊话声、脚步声、枪械碰撞声清晰传来，密密麻麻笼罩崖顶。
“人跳下去了！”
“搜！天亮立刻下谷搜查！”
顾秋妍靠在冰凉的岩壁上，听着头顶的动静，心底一片冰凉。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前无去路，下是深谷，上是重兵合围。
深夜绝壁冰寒刺骨，重伤冻饿，就算不被敌人抓到，也很难熬过这漫漫长夜。
这一刻，她心底只剩一个念头，绝不能被活捉，绝不能暴露身份。
周乙潜伏特务科多年，步步如履薄冰，身份珍贵、性命悬丝。
一旦她被抓，一经审讯、吐露半个字，周乙万劫不复。
与其被俘受辱、受尽酷刑，不如就地了断。
顾秋妍咬着牙，强忍浑身剧痛，颤抖着抬起双手，摸向贴身内袋。
她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件、居留证明、家门钥匙，所有能够证明她身份、关联住址、牵连人脉的物件，握在手中。
昏暗的石缝里，她借着崖顶漏下的微弱雪光，手指用力，将证件狠狠按在粗糙锋利的石壁上反复摩擦、揉搓、撕扯。
硬质的证件纸张被磨得破烂不堪，字迹彻底糊掉、斑驳、完全无法辨认。她不肯罢休，一点一点撕碎、揉烂，碎纸屑混着积雪、冰渣，一把把攥碎，随手撒向崖下寒风。
家门钥匙她用力砸向岩石，磕掉棱角、砸花纹路，确认无法辨认后，一并丢入深谷风雪之中。
从头到尾，她没有留下任何一丝可以追溯身份、牵连他人的线索。
做完这一切，她耗尽了仅剩的力气，指尖冻得僵首发麻，浑身瑟瑟发抖。
最后，她缓缓摸出贴身藏着的一枚日式手榴弹，是方才枪战过后，她从倒地的布线兵身上悄悄取下的。
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顾秋妍背靠冰冷岩壁，蜷缩在狭窄石缝深处，风雪从缝口灌入，冻得她嘴唇发紫、浑身僵硬。
她双手紧紧攥着手榴弹，食指死死扣住引线拉环，掌心贴着冰凉的弹体，眼底一片决绝的平静。
她己经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
一旦日伪宪兵、特务搜谷找到这条石缝，发现她的踪迹。
粉身碎骨，就地成灰。
死无对证，无人可以通过尸体辨认她的身份，更无人能从她口中撬出半个字的情报。
风雪呼啸在绝壁之间，崖顶的搜捕队伍渐渐收队撤离，只留下零星岗哨驻守崖边。
深山死寂，黑夜漫长。
重伤、严寒、绝境、孤身一人。
顾秋妍就这么蜷缩在崖壁裂缝之中，死死攥着手榴弹，睁着眼睛，等待未知的命运。
而崖顶之上，周乙立在风雪之中，小臂伤口隐隐作痛。
他心中哀伤，顾秋妍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大概己经没了。
暮色吞尽山林最后一丝光亮，漫天风雪越下越紧，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迅速覆盖住山野间的脚印、弹壳痕迹与血迹。
高彬带着人马在整片外围反复搜捕、排查，士兵们踏遍雪原沟壑、林间小路，手脚冻得通红，视野被大雪死死遮蔽。
凶手踪迹、伤者血迹、可疑行踪，重新被新雪掩埋。
茫茫雪原一片纯白，除了三具尸体、一台电台和那枚带血弹头，再也找不到有效线索。
搜捕持续至入夜，依旧一无所获。
负责搜山的小队长顶着风雪折返，满身落雪，面色无奈：“高科长，雪下得太大了，所有痕迹全被覆盖，夜里视线极差，山路危险，再搜下去也是徒劳。谷底要绕几十里山路，悬崖绝壁根本无法探查，强行进山只会徒增伤亡。”
高彬立在风雪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攥着那枚带血弹头，心里清楚再耗下去毫无意义。
大雪就是凶手最好的掩护，今晚抓不到人，等到明日天亮，所有线索都会被积雪抹除。
“收队。”
良久，高彬咬牙吐出两个字。
他环视漆黑山林，冷声道：“明天一早，全员进山，绕路下谷，把尸体找到！”
命令下达，喧闹的山林渐渐归于死寂。
卡车引擎轰鸣，车灯次第熄灭，大批宪兵、特务撤离荒野，只留凛冽风雪，彻夜清扫这片出过命案的雪原。
山野终于无人。
周乙右臂伤口被寒风一吹，撕裂般的剧痛阵阵翻涌，内里皮肉早己淤血肿胀，若再不处理，极易发炎溃烂、冻僵坏死。
他不敢在城区医院露面，枪伤口径清晰，一旦就诊，必然留下记录，被特务科查到就是铁证如山。
唯一安全的去处，老魏的药铺。
夜色深沉，哈尔滨街巷风雪肆虐，家家户户早己熄灯闭户，整条街道冷清死寂。
周乙绕开主干道岗哨，弃车走小巷，压低帽檐，借着夜色掩护，孤身穿梭在积雪胡同。
宽松的皮外套死死遮挡住受伤的右臂，步履沉稳，看不出负伤的狼狈。
一路避人耳目，悄无声息抵达药铺。
深夜的药铺大门紧闭，门板严实，院内安静至极。
周乙抬手，按照约定暗号轻叩木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微脚步声，木门拉开一条细缝，老魏警惕探出头，看清来人，迅速开门放人，反手即刻落栓锁死。
屋内炭火温热，药香浓郁，隔绝了屋外刺骨风雪与满城杀机。
老魏心头一紧：“受伤了？”
周乙不废话，微微点头，压低声音：“枪伤，三八大盖擦过皮肉，出血量不小。”
他快步走入内堂，背对着灯火，迅速脱下外层皮外套，再缓缓褪去内里的衬衫。
袖口早己被干涸的黑红血迹牢牢黏住，轻轻撕扯，便是钻心剧痛。小臂外侧一道狰狞的贯通擦裂伤口，皮肉翻卷，边缘焦硬，伤口周围整片红肿淤青，触目惊心。
老魏行医多年，见惯刀枪外伤，不敢迟疑，立刻取来烈酒、止血药粉、消毒草药、干净绷带与纱布。
炭火噼啪轻响，屋内只剩药水擦拭伤口的细微声响。
周乙靠着木柱，强忍剧痛，额头沁出细密冷汗，把事情讲了一遍。
老魏手上动作一顿：“事态闹大了。杀了关东军布线兵，又丢了电台，高彬绝不会罢休。”
“我知道。”周乙闭着眼，气息微沉，“弹头留在现场，高彬确定凶手受伤，明天全城会严查伤者、排查就医记录、严控外伤人员。”
老魏熟练撒上特制止血生肌药粉，层层缠绕绷带，手法稳而快，死死包扎固定好伤口。
“顾秋妍大概是活不下来的，明天高彬一定会派人找尸体，今晚能不能带人把尸体找到，落到高彬手里，我就暴露了。”
老魏一脸苦笑：“这么大雪，荒郊野外，黑灯瞎火，找一具尸体…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周乙叹了口气，重新穿好衣物，起身离开，宽大的外套再次遮住所有破绽，看起来和寻常无事人别无二致。
“明天才是最凶险的，我再次站在了悬崖之上，现在我必须先回家，不能让高彬发现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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